一、伽达默尔的古今融合论
1.人与世界的融合和古与今的融合
太史公曰:“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报任安书》)在中国哲学史上,关于天与人的关系,有天人合一与天人相分两大类型,或者用西方哲学的思想和术语来说,有人与世界融合和主—客关系两类。我们平常讲天人合一与主—客关系,往往只限于讲人与自然或人与物的关系,其实,这两种关系也可以适用于古和今、过去和现在的关系,适用于今人对待古人、现在对待过去的态度问题。把古和今、过去和现在看成是互相独立、彼此外在的东西,似乎存在着孤立的古或过去、孤立的今或现在,从而认为研究历史只不过是把古的、过去的东西当作外在的客体、对象来对待,这种态度就是主—客关系的观点;反之,把古和今、过去和现在看成是一体的,没有孤立的古或过去,也没有孤立的今或现在,从而认为历史研究的最高兴趣就是要从古往今来的连续性和统一体中看待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这就是人与世界融合的观点,借用中国哲学的术语来说,就可以说是一种天人合一或人与万物一体的观点。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古与今、过去与现在的融合也可以算作是人与万物一体或在场与不在场相结合的一种特殊形式。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天人合一(如果不管其中的“天”有时系指义理之天或意志之天等含义)或人与万物一体,只讲主与客的融合,人与自然、人与物的融合,而不太讲古与今、过去与现在的融合,至少是不直接正面地讲这种融合。太史公所说的“通古今之变”应该说包含了这种融合,而且他的《史记》应该说贯穿了这种古今融合的历史观,但太史公算不得哲学家,他没有把这种观点提升为一种哲学理论和哲学系统。西方传统哲学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主—客关系式,现当代许多哲学家都力图打破主—客关系式,而强调人与世界的融合或在场与不在场的结合,但他们也只是着重从人与自然、人与物的关系的角度讲这种融合。真正系统地从哲学上、从本体论上(而不只是在方法论上)讲古与今、过去与现在的融合,从而为历史研究开辟一个崭新的视野的,无疑当首推德国当代哲学家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
2.历史研究的最高兴趣不在恢复历史原貌,而在理解历史事件的意义
伽达默尔指出,西方传统的观点总是认为,研究历史上流传的东西,其最高目的就是恢复过去的原貌(“原本”),就是要求研究者“把自身置于”历史上流传的东西“这个他物中”,即“把自身置于过去的处境中”,“在过去自身的历史视域中来观看过去”[1],只有这样,才能客观地理解历史上流传的东西。伽达默尔认为,这种一味想恢复历史原貌的观点,是一种“使异己性成为客观认识对象”的要求,是把历史上流传的东西加以“对象化”[2]。伽达默尔的意思实际上就是认为这种观点是一种主—客关系的观点。所谓“异己性”,意即把历史上流传的东西看成是与研究者(主体)互相外在的东西;所谓“使异己性成为客观认识对象”,就是说,历史研究不过是把历史流传物当作认识对象,当作被认识的客体。
但是,历史上的东西是能够真正修复得了的吗?历史研究的最高兴趣就止于修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