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海德格尔决非一味否定“主—客”式的哲学家。如前所述,海德格尔明确地主张“此在”与“世界”的“在之中”关系优先于“主体与客体”的“在之中”关系,亦即“人—世界”合一式优先于“主—客”式,而且,他还论述了“主—客”式以“人—世界”合一式为根基的道理。显然,海德格尔的这个思想是欧洲“主—客”式思想长期发展之后的产物,它和古希腊早期的“人—世界”合一思想,有明显的高低之不同。如果说古希腊早期自然哲学的“人—世界”合一是原始的“人—世界”合一,那么,海德格尔等人的哲学则可以说是经过了“主—客”式和包摄了“主—客”式的一种更高一级的“人—世界”合一。从古希腊早期自然哲学的“人—世界”合一思想,经过长期的“主—客”式思想发展过程到以海德格尔为主要代表的现当代哲学的“人—世界”合一思想,正好走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路程,这也可以说是从古到今的整个西方哲学史的特征之一。
2.两种在世结构在中国哲学史上的表现
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哲学史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程呢?
中国哲学史长期以“天人合一”的思想为主导,“天人相分”的思想有类似“主—客”式之处,但在中国哲学史上没有占主导地位。我用“主导”一词,就表示不是唯一的意思。就一个哲学家来说,也可以是天人合一与天人相分兼而有之,但亦有主导与非主导之分。
中国哲学史上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在西周时期的天命论中就有了萌芽。天人相通的哲学观念起于孟子。他主张天与人相通,人性乃“天之所与”,天道有道德意义,而人禀受天道,因此,人性才是有道德意义的。人之性善有天为根据。秦汉之际儒家的著作《中庸》也认为天乃人道之源。
老庄实际上也是主张“天人合一”说的。他们认为“道”是宇宙万物之本根,人亦以“道”为本。《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庄子·知北游》:“汝身非汝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汝非有,是天地之委蜕也。”人的一切皆非独立于自然,而为自然之物。自然还有自然而然之意。在谈到人的最高境界时,老庄之“天人合一”的思想则更为明显。《老子》之轻视知识、提倡寡欲和回复到婴儿状态或愚人状态,实际上是要人达到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庄子更是明确地主张通过“坐忘”、“心斋”,即一种忘我的经验、意识,取消一切区别,以达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天人合一”境界。庄子称此种境界为“玄德”。《老子》之婴儿状态或愚人状态实际上可以说是包括而又超过知识和欲望的状态。庄子的“玄德”亦非真正的“昏”、“愚”,而只是“若昏”、“若愚”,这也是包括而又超过知识和愿望之意。但是否可以说,老庄的“天人合一”境界达到了海德格尔所主张的“在之中”的水平呢?不能这样说。海德格尔的“此在—世界”,即他所谓人融身于世界、依寓于世界的关系学说,如前所述,乃是欧洲“主客二分”式思想长期发展之后的高一级的“人—世界”合一,老庄的“天人合一”是未经“主—客”式思想洗礼的原始的“天人合一”;海德格尔明确地给予“主—客”式和认识论以一定的地位,并做了详细的、系统的论述,只不过“主—客”式要以“此在—世界”为根基,“此在—世界”优先于“主—客”式而已,老庄哲学则少有“主—客”式思想和认识论,我们只是根据他们的一些只言片语,通过我们的分析推论,才说他们的思想包含有知识的因素。老庄哲学和海德格尔哲学的区别不仅是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区别,而且是古代哲学和现代哲学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