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现当代人文主义思潮的哲学家大多反对黑格尔的超时间、超现实、超有限性的概念哲学,认为那是一种“在场形而上学”,他们主张现实世界是在时间之内的,所谓超出时间之外和之上的概念王国是抽象的。他们从根本上打破了以黑格尔为代表的主客关系的传统框架,倡导一种超主客关系论,海德格尔所讲的“此在与世界”的关系就是这种超主客关系论的一个典型,他认为人与世界是融为一体的,人并不是作为主体而在作为客体的世界之外的,人乃是一向寓于世界之中。这种人与世界交相融合的一体不同于黑格尔所谓作为主客同一的一体:黑格尔的主客同一体如前所说,最终是超出时间之外和之上的纯粹概念,现当代哲学所讲的人与世界交相融合的一体始终都不超出时间之外和之上;黑格尔的主客同一的一体与现当代哲学所讲的人与世界交相融合的一体都可以称为无限,但它们是两种不同意义的无限,前者是一个超时间的最完满的概念,即黑格尔自己所主张的所谓“真无限”,后者是在时间之内的无穷进展,即黑格尔所贬称的“坏无限”。我以为黑格尔所主张的“真无限”归根结底是抽象的,而他所贬低的“坏无限”倒是现实的、具体的。我们应该倡导在时间之内无穷进展的无限性和一体性。[3]时间之内无穷进展的无限性在现当代哲学的观点看来,也具有一体性,因为任何一个在场的东西和不在场的、然而同样在时间之内的无穷多样、无穷进展的东西是一气相通的,中国哲学所讲的“万物一体”,也是这样一种具有无穷进展意义的一体,而不是超时间的“纯粹概念”。
然而,要达到这种与时间之内无穷进展意义下的无限性相结合的“万物一体”的“奥秘”境界,却也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从而使哲学具有彻底的“公开性”。黑格尔的超时间的“真无限”和“主客同一”的概念使他的反传统形而上学的哲学特性功败垂成、功亏一篑;但批判了他的最终失足之处,转向现当代哲学的“万物一体”观(借用中国哲学的术语)之后,如果能进而把黑格尔所强调却未能贯彻到底的无限必须通过有限、忍受有限、忍受对立矛盾的思想加以吸收和发挥,哲学的“奥秘性”和“公开性”将会结合得更加紧密。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天人合一”或“万物一体”,尽管各家的说法不一,但不同程度地都有待于阐发“公开性”。西方现当代哲学的人文主义思潮经历了欧洲长期的主客关系思维方式的洗礼,其所提倡的哲学最高境界是包含有限性和主客的对立矛盾在内的,但由于它的注意力重在批判黑格尔的超越形而上学,因而对黑格尔关于无限必须忍受有限、忍受对立矛盾才能超越有限的思想未能充分发挥和发展。
我们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超越,但并不反对任何意义下的超越。传统形而上学要求超越到超出时间以外和以上的概念王国的领域,我们所讲的超越则是超越在场的东西进入隐蔽在其背后的不在场的东西,这些不在场的东西同样是在时间之内的具体的东西。在场的东西总是有限的,而不在场的东西是在场的东西的根源,它们是无限的,这里的无限是无穷无尽、无穷进展之意。我们所讲的超越就是超越有限进入这种无穷无尽、无穷进展的无限广阔的天地。我们所讲的超越,既意味着不停留于当前的东西,又仍然在现实的世界里,这种由超越所到达的无限才是彻底地与有限不相分离的。黑格尔批评他所谓“坏无限”实际上还是有限之物,我们则认为黑格尔所批评的正是我们所赞赏的,因为现实的具体的无限正是有限之物的无穷延伸和扩展。黑格尔最终对康德的警告置若罔闻,以为鸽子要想飞得更高就得摆脱时间和有限性的空气阻力,我们则认为鸽子始终只能在时间和有限性的空气里飞翔,而时间和有限性的空气所拥有的空间是无穷无尽、广阔无垠的。
根据以上所说,我以为,现实的超越之路就在于一丝一毫、一时一刻也不脱离时间和有限性,要勇敢地面对和忍受时间和有限性的磨炼,体悟到在场的东西是与不在场的无限性结合为一的,从而进入一种“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高远境界。
[1] JohnSallis,Delimitations,p.52.
[2]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下卷,268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
[3] 参见本书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