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审美意识既经过对原始直觉的超越,又经过对思维和认识的超越,这两者的结合也可以说是原始的直觉性经过间接性达到更高一级的直接性。这里应该注意两点:第一,在实际的审美意识中,这双重超越并不是依时间先后次第进行的,而是一次完成的,诗人的意境并非在时间上先有原始直觉,然后进行思维和认识,最后再达到审美意识。第二,从原始的直觉性经过间接性达到高一级的直接性,这似乎就是黑格尔所讲的直接认识经间接认识再到直接认识的过程。但实际上,两者大不相同,黑格尔所讲的过程,其基础是主客关系的模式,他的原始直觉可算是原始的天人合一之境,但他的间接认识和最后达到的高一级的直接认识均属主客关系式的思想、认识。他说的高级的直接性是主体与客体的对立统一,是他所谓最高真理或最高认识。作为情与思或情与境相结合的审美意识,在他那里是作为真理和认识的一个低级环节来看待的。他主要地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他把美视作理念、概念的感性显现,他所尊崇的是理念,是理性。我以为审美意识是要把思想认识转化为感情,而黑格尔则是要把感情提升为思想、概念;我以为天人合一(不是指原始直觉的天人合一)高于主客关系式,黑格尔则是要把天人合一纳入主客关系式(包括主客的对立统一公式)之内。
2.审美意识的创造性
审美意识的创造性,简单一点说,就是指的一次性或不可重复性。在主客关系的模式中,主体所认识的对象(客体)总是可以重复的。这是因为主客关系式所追问的问题是,“它是什么?”这个“什么”必须是可以重复的,才有正确与真理之可言。如果我说它是如此,你说它是如彼,或者我今天说它是如此,明天说它是如彼,那就是没有认识到它究竟“是什么”,也就是说没有真正的认识。但认识所要求的这个“是什么”,正好不是审美意识所要追问的。审美意识是天与人的合一,情与境的交融。人在审美意识中能超越周围事物之所“是”,发现其所“不是”,能超越周围事物之常住不变性,发现其异常的特征。所以审美意识所见到的总是全新的,因而也是特异的,而这就是创造。姜夔《点绛唇》:“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这“清苦”、“商略”的意境,便是诗人的新发现和创造。主客关系式所告诉我们的不过是:黄昏时候,山雨欲来而已。但审美意识却远远超越了这个所是,而发现了其所不是,即“清苦”、“商略”的意境。不能把“清苦”、“商略”理解为诗人主观上强加的,那是一种肤浅之见。超越不是主观强加,不是简单的拟人化。这意境既不能说是客观的东西,也不能说是主观的东西,但它又是确实的、真实的东西,只有有审美意识的人才发现它,创造它;至于只知主客关系式的人则不可能发现它,创造它。主客关系模式只能见到重复的、共同的东西,只有有审美意识的人才能发现这只能一次出现的奇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相比之下,那一味沉溺于主客关系式的人,其生活未免太贫乏、太平庸了,而有审美意识的人真可说是有别人所没有的、所不能重复的享受。我们平常说的“美的享受”,必然具有这样的特点,这也是“美的享受”的珍贵之所在。这里的关键在于“超越”。人不可能离开主客关系式,不可能离开认识,甚至可以说,一般人主要是按主客关系式看待周围事物(尽管人实际上都生活在天人合一之中),唯有少数人(一般人则只有在少有的情况下)能独具慧眼和慧心,超越主客关系,创造性地见到和领略到审美的意境。这也就是为什么诗人总是极少数,一般人只是偶尔才有点诗意或者一辈子从无真正诗意的缘故。科学家也可以有创造、有发现,但科学家作为科学家,其创造发现的意义不同于审美意识的创造发现。科学家创造、发现的结果仍然是可以重复的东西,规律、定理就是如此。
3.审美意识的愉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