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哲学本质上应具有审美意识的惊异
旧形而上学的终结既然把世界还原为唯一的现实世界,惊异也就必然在哲学中占有更重要的地位。海德格尔在这方面做了非常精辟的、正面的论述,这也是他超出尼采的重要论点之一。海德格尔说:“说哲学开始于惊异,意思是:哲学本质上就是某种令人惊异的东西,而且哲学越成为它之所是,它就越是令人惊异。”[1]这就明确告诉我们,惊异不只是哲学的开端(且不谈海德格尔把希腊文的开端一词理解为开端的持续),而且哲学本身令人惊异;尤有进者,越是真正的哲学,越令人惊异。海德格尔在《哲学何物?》的讲演中断言:“惊异是存在者的存在在其中敞开和为之而敞开的心境(Stimmung)。”[2]海德格尔认为惊异就是惊异于“人与存在的契合”(Entsprechen,“适应”、“一致”、“协和”),或者说,人在与存在契合的状态下感到惊异。原来在日常生活中,一般总是采取主客关系的态度看待事物,把自己看作是主,他人他物是客,彼此相对;一旦有了人与存在相契合的感悟,人就聆听到了存在的声音或召唤,因而感到一切都是新奇的,不同于平常所看到的事物,而这所谓新奇的事物实乃事物之本然。所以海德格尔说:“哲学就是与存在者的存在相契合。”[3]又说:“诗人就是听到事物之本然的人。”[4]海德格尔显然把哲学与诗结合成了一个整体,诗的惊异就是哲学的惊异,都是指人与存在相契合的“心境”或境界。惊异在海德格尔这里完全成了哲学和审美意识的灵魂与本质。海德格尔哲学的一个重要的有名的观点,大家都知道,就是自柏拉图以来,存在被遗忘了。其实,我们还可以替他补充一句,自柏拉图以来惊异也被遗忘了。海德格尔恢复了存在,恢复了惊异,从而也恢复了哲学的生气和美妙(Wonderful,令人惊异的)(即海德格尔所说的“哲学本质上就是某种令人惊异的东西”)。
2.惊异使世界敞亮
这里值得特别提出的是,海德格尔认为,惊异不是指在平常的事物之外看到另外一个与之不同的令人惊异的新奇事物,他批评了这种对惊异的看法;他自己的看法是:“在惊异中,最平常的事物本身变成最不平常的。”[5]所谓“最平常的”,就是指平常以主客关系态度把事物都看成是与主体对立的单个存在者(beings)。海德格尔认为以此种态度看待事物,存在不可能“敞开”。他的原话:“由于对意识的高扬(在近代形而上学看来,意识的本质便是表象),表象的地位与对象的对立也被高扬了。对于对象的意识被拔得愈高,有此意识的存在者便愈多地被排斥在世界之外。……人不被接纳到敞开之中,人站在世界的对面。”[6]反之,在“人与存在契合”的“惊异”中,同样的平常事物就被带进了“存在者的整体”(dasSeiendeimGanzen),事物不再像平常所看到的那样,成为被意识人为地分割开来的东西,而显示了“不平常性”,这种“不平常性”就是惊异所发现的。海德格尔进一步指出,正是这种“不平常性”,“敞开”了事物之本然——“敞开”了事物本来之所是。所以只有在超主客关系的“人与存在契合”的“惊异”或“心境”中,存在才能“敞开”。[7]当代德国海德格尔哲学专家KlausHeld说,“惊异使世界变得好像是第一次出现的”,“惊异使人的经验回复到了新生婴儿一样,世界的光亮才刚破晓”[8]。Held的比喻和体会很像是老子所说的“欲不学”、“学不学”,亦即超知识、超欲望而“复归于婴儿”的思想。要达到这种“惊异”或“心境”的关键在于把平常的主客关系的态度转化和提升为“人与存在相契合”,或者说得简单一点,关键在于超越主客关系,这里的超越是指对同一现实事物的态度的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