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其他任何事物一样,原本植根于隐蔽的无穷尽性之中而与之合一,这合一的整体就是人生的家园。自从有了自我意识从而能区分主体与客体之后,人一般地就把事物当成外在的客体、对象而加以认识、占有和征服,人在这种认识、占有和征服的不断追逐的过程中反而觉得失去了万物一体的庇护,失去了家园。人于是又总想回到自己植根于其中、出生于其中的整体和家园中去,从中找到最终的庇护。如果说主客关系式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开化的生活方式,那就可以把我们对整体和家园的思慕看成是一种对原始的向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文明人总欢喜回到自然的原始中去,而且文明程度越高的人越有这种爱好。久居钢筋水泥和玻璃建成的高楼大厦中的人们之所以不辞劳苦要到高山雪峰上去赏玩,从深层来看,这不是为了欣赏黑格尔所批评的自然之美,也不是为了把握黑格尔所推崇的美的概念或思念,毋宁是自觉不自觉地出于一种归根寻源、思慕人生家园的感情。高山雪峰不是经过文明开发了的钢筋水泥和玻璃制成的,而是最原始的顽石之巅,它下面坐落在坚实的大地上,上面直指无垠的天空,它象征着万物的根源(例如恩培多克勒所说的“四根”:火、水、地、气)的集合点,[11]人在这里似乎回到了家园。我们是“顽石”之子,是“大地”之子,是它产生出我们,也永远看护着我们,直至死后。人为什么一般爱在死者的墓地上立一块石头以作纪念?这墓石不仅是为了埋葬死者,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有着庇护死者不因时间而堙没的象征性意义。[12]顽石和高山雪峰在诗人眼里不是单纯的自然之美,而是有诗意的艺术品。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强调隐蔽、思慕家园、回复到与万物合一的整体,决不是要提倡回到自然、反对文明,决不是要回到主客关系以前的原始状态(无论就个人来说,还是就整个人类思想发展的道路来说)。这在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我们的中心意思无非是要在艺术中超越主客关系,以回到人生的家园,回到前面所说的“顽石”、“大地”所表示的隐蔽的无穷尽性(我们所说的“整体”,乃是一个无穷尽性的整体)之中。这里的关键在于艺术修养或美的陶冶和教育。可以说,人生的家园只有在艺术中、在审美意识中,或者更确切地说,在诗意中才能到达。
[1] Heidegger,Gesamtausgabe,第5卷,7页,1977。
[2] 同上书,33页。
[3] 同上书,32页。
[4] Heidegger,Gesamtausgabe,第5卷,32页,1977。
[5] 同上书,28页。
[6] 同上书,28页。
[7] JohnSallis,Stone,IndianaUniversityPress,1994,p.112.
[8] Heidegger,Gesamtausgabe,第5卷,29页。
[9] 同上书,29页。
[10] JohnSallis,Stone,pp.107-108。
[11] JohnSallis,Stone,pp.15-16.
[12] 同上书,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