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正如胡塞尔所举的例子,即使是一个简单的东西(thing),也要靠想象才能成为一个“东西”,例如一颗骰子,单凭知觉所得到的在场者,只是一个无厚度的平面,不能算作是一个“东西”,我们之所以能在知觉到一个平面的同时就认为它是一颗立体的骰子,是一个有厚度的东西,乃是因为我们把未出场的其他方方面面通过想象与知觉中出现的在场者综合为一个“共时性”(“同时”)的整体的结果。如果要把骰子之为骰子的内涵尽量广泛地包括进来,则我们在知觉到骰子当场出场的一个平面时,还同时会想象到赌博、倾家**产、社会风气、制造骰子的材料象牙、大象……一系列未出场的东西,正是这无穷多隐蔽在出场者背后的东西与出场者之间的复杂关联构成骰子这个“东西”之整体。骰子这个小小的“东西”之整体是如此,世界万物之整体亦然。从存在论上来讲,世界万物无穷无尽,它们是一个无穷无尽的相互关联之网;从认识论上来讲,我们不可能同时知觉到无穷多的万事万物,不可能让万事万物都同时出场,但我们可以从任何一个当前在场的有限之物出发,通过想象把无穷多未在场的东西甚至实际经验中从未出场的东西(包括实际世界中认为不可能出场或出现的东西)与在场的有限物综合为一体,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在想象中让无穷多未出场的万事万物与在场的有限物综合为一体。平常我们说,人不能同时看到万物,不能在看到地球的这一面时同时看到另一面,只有上帝能做到这一点,我以为想象就具有上帝的这种功能。它既能看到此,又能同时想象到彼,把二者综合为“共时性”的整体。所以要把握万物相通的整体,就要靠想象,否则,在场与不在场之间、显现与隐蔽之间、过去与今天之间,就永远只能相互隔绝,我们又如何能由此及彼,达到当前事物与背后隐蔽的东西之间的融合为一呢?
胡塞尔发展了康德的思想,对想象多有论述。海德格尔从康德的“三重综合”和“图式”说中找到启发,更从时间的角度分析了想象之所以可能的前提。他批评了关于时间的旧概念的局限性,发展出他自己的“时间性”(temporalitaet),即过去、现在、未来融为“共时性”的整体的理论,客观上为想象空间提供了深刻的理论根据。按照海德格尔的思想,时间不能仅仅像旧的理解那样不过是诸时间点的系列或诸多“现在”的单纯系列(apuresequenceofnows),根据这种旧的理解,则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的尚未到达,那么,在场者与不在场者彼此分离,过去、现在、未来三者分离,“敞亮”与“隐蔽”分离,如何能形成一个让我们驰骋于其中的想象空间呢?想象空间是由过去的东西在现在中的潜在出场或保存和未来的筹划在现在中的尚未实现的到达而构成的“共时性”的统一体。只有凭这样的想象,才能让“敞亮”与“隐蔽”同时发生,从而让我们玩味无穷。
想象空间之所以可能,在于超越在场的东西,在于时间的三个环节——过去、现在、未来——各自都有超出自身而潜在地进入另一环节的特性。这种超越在场和超出(绽出)自身的特性,不同于旧形而上学的超越。旧形而上学区分和分裂感性的东西与非感性的东西,前者是不真实的,是摹本,后者是真实的,是原型。超越,在旧形而上学看来,就是超越到非感性的东西即时间之外的“常在”中去,“常在”乃是抽象的思维的产物,这种超越“听命于思维”[2],这是一种思维至上主义。我们这里所说的想象不同于思维,凭这种想象所做的超越乃是超越到不在场的、却仍然在时间中的东西中去,而不是超时间的干巴巴的抽象。
[1] Cant,KritikderreinenVernunft,Hamburg,B151,1956。
[2] OttoP?ggeler,Heidegger'sPathofThinking,DanielMagurshak英译本,HumanitiesPressInternational,p.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