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现当代哲学特别是欧洲大陆人文主义思潮的哲学家如尼采、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人已不满足于以主体客体关系为前提的追问方式,特别是不满足于概念哲学追求形而上的本体世界,追求抽象的、永恒的本质,而要求回到具体的、变动不居的现实世界。但这种哲学思潮并不是主张停留于当前在场的东西之中,它也要求超越当前,只不过它不像旧的概念哲学那样主张超越到抽象的永恒的世界之中去,而是从当前在场的东西超越到其背后的未出场的东西,这未出场的东西也和当前在场的东西一样是现实的事物,而不是什么抽象的永恒的本质或概念,所以这种超越也可以说是从在场的现实事物超越到不在场的(或者说未出场的)现实事物。如果把概念哲学所讲的那种从现实具体事物到抽象永恒的本质、概念的超越叫作“纵向超越”,那么,这后一种超越就可以叫作“横向超越”。[7]所谓横向,就是指从现实事物到现实事物。“横向超越”就是我在本章一开始提到的以“人与万物一体”或“天人合一”为前提的追问方式。海德格尔所讲的从显现的东西到隐蔽的东西的追问,就是这种横向超越的一个例子。当然,海德格尔最后讲到从“有”到“无”的超越(即对现实存在物的整体的超越),但他所讲的“无”决不是旧形而上学的抽象的本质概念或本体世界。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万物一体”、“天人合一”更明显地是讲任何一个当前出场的东西都是同其背后未出场的天地万物融合为一、息息相通的,从前者超越到后者不是超越到抽象的概念王国,而是超越到同样现实的事物中去。
“纵向超越”是指从表面的直接的感性存在超越到非时间性的永恒的普遍概念中去,这种超越,一般都比较容易理解,但“横向超越”所讲的从在场的东西超越到不在场的东西,这一点可能我们一般感到比较生疏,需要多做一点解释。在场和不在场是西方现当代哲学所用的一对比较新的术语。所谓“在场”(presence)或“在场的东西”(thepresent)是指当前呈现或当前呈现的东西之意,也就是平常说的出席或出席的东西,所谓“不在场”(absence)或“不在场的东西”(theabsent)就是指未呈现在当前或缺席之意。例如,我现在呈现在当前的这个神态是与我的父母、祖辈的血统、我周围的各种环境、我所受过的教育等有形的、无形的、直接的、间接的、近的、远的各式各类的东西或因素息息相通、紧密相连的,然而这些东西或因素并未呈现在当前。我现在呈现在当前的这个神态是在场的东西,那些未呈现的各式各类的东西或因素是未在场的东西。然而,你要了解我为什么会呈现当前这样一个姿态,你就不能死盯住这一点在场的东西,而要超越它,超越到背后那种种不在场的东西中去,把在场与不在场结合为一个整体,这样,你才能真实地了解和把握我当前呈现的这个姿态。这里举的我的姿态这个例子,还是属于可见的东西,但在场并非只指可见的东西。例如,我当前所讲的这套哲学思想,这就是不可见的,但就这套思想是我当前所主张的而言,它就是在场的。我当前这套出场(在场)的思想是以我过去的思想发展、我所受的社会影响等为背景的,然而这些作为背景的东西当前并未出场,你要了解我当前呈现的思想,也需要超越它,超越到上述那些未出场的背景因素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