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言”并不离开个别的诗作和艺术品。任何个别的单一性事物,只要你把它当作离开了主体的客观认识对象,当作单纯的在场者,它就是僵死的;诗人把它放到主客融合的境界中,放到在场与不在场、显现与隐蔽相结合的整体领域中,它就以他自己独特的方式诗意地言说着。古希腊石庙以一种方式言说着“道言”,梵·高画的农鞋以另一种方式言说着“道言”;此石头以此种方式言说着“道言”,彼石头以彼种方式言说着“道言”。诗意地言说的方式无穷多样,其为“道言”一也。
中国古典诗作和艺术品在作无言之言方面,是极具特色的。古典诗重言外之意,便是一例。言外之意就是通过言内所及的在场的东西显现出或言说着隐蔽在背后的无尽的画面。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其诗意就在于通过言内所及的在场的东西“山河在”与“草木深”,而言说着隐蔽在背后的“无余物”和“无人”的凄凉景象。有人认为言外之意是截取最有启示性的东西,而略去无启示性或少启示性的东西。所谓有启示性的东西,我以为是指能把隐蔽的东西显现出来的东西,例如“山河在”能显现(“启示”)“无余物”的景象,“草木深”能显现(“启示”)“无人”的景象。但“无余物”和“无人”却并不是无启示性或少启示的东西,言外之意是显与隐的结合与斗争,不是简单的取舍关系。
有人把言外之意的言与意对立起来,认为意本不言。实际上,意虽然是隐蔽的不在场的东西,但意能通过在场的言内之物而言说自身——显现自身,它能作无言之言。“无余物”和“无人”的凄凉景象正是通过“山河在”与“草木深”而言说自身——显现自身的,就像海德格尔所讲的千年万载的狂风暴雨的压力(不在场者)通过古石庙之石(在场者)而言说自身——显现自身一样。
还可以举一个中国的建筑为例。北京的天坛是中国艺术的瑰宝,它不仅是建筑,也是一首古典诗。美学家杨辛先生告诉我们,天坛从南到北是一个由低向高的上升运动,把人的视角引向天之“崇高”;天坛建筑突出圆的造型,圜丘、皇穹宇、祈年殿都是圆形,而且在每一建筑中又形成很多同心圆,把人的视角引向天之“圆融”;天坛建筑采用蓝色琉璃瓦,并大面积种植柏树,把人的视角引向天之“清朗”。他由此得出结论说:“天坛是以实衬虚,一切导向虚空。”“天坛建筑的妙处正在于以有限的建筑实体唤起无限的想象。”[8]所谓“以实衬虚”,据我的理解,就是通过在场的建筑实体显现出隐蔽的虚空(“天”)。在天坛这一群体建筑中,圜丘、皇穹宇、祈年殿、蓝色琉璃瓦和翠柏等都是在场的东西,是“实”,天之“崇高”、“圆融”、“清朗”都是不在场的东西,是“虚”,这个伟大艺术品之美妙和诗意就在于它让隐蔽在背后的不在场的东西——天之“崇高”、“圆融”、“清朗”,通过出场的东西——圜丘、皇穹宇、祈年殿等而生动地显现出来。我们平常对天如何高、如何圆、如何清,只有很抽象的理解,但通过天坛的建筑,我们却非常具体地看到了天之“崇高”、“圆融”、“清朗”。平常人只能从表面上看到天坛建筑之“实”,因为他们只能看到在场的东西,诗人则从天坛之“实”洞见其“虚”——洞见到隐蔽的、不在场的东西。用海德格尔的话说,这就是让平常认为“无言”的天坛建筑“言说着”(“显现着”)天的“崇高”、“圆融”、“清朗”。天坛对平常人无言以对,但对游览天坛的诗人来说,却“立于与人作无言的对话之中”。
[1] Heidegger,Holzweg,Frankfurta.M.:VittorioKlostermann,1980,p.61.
[2] ,PhenomenologyandOntolgy,MartinusNijhoffHang,1970,p.83.
[3] Ibid.,p.67.
[4] Ibid.,p.69.
[5] Ibid.,pp.70-71.
[6] Ibid.,p.68.
[7] Heidegger,Gesamtausgabe,第54卷,172页。
[8] 杨辛:《天坛审美》,《中国紫禁城学会论文集》,第1辑,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