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位真人”的提法启发了我们,要把握“真我”,必须领悟“无位”即“空”或“无”的观念。西方哲学总起来说是以“有”为最高原则,“无”总被看作是次等的、派生的、消极的(否定性的),“有”高于“无”、优于“无”,肯定优于否定、高于否定。巴门尼德宣称没有不存在;柏拉图认为“理念”是纯存在,它决定着现实存在物,而现实存在物是存在与非存在;亚里士多德认为神是最高存在;基督教认为上帝就是存在,他能抵抗非存在,基督教所谓上帝从无中创造一切的学说,并不是把质料看成是上帝之外的东西,而是认为上帝也创造了质料,同时,虚无被基督教看作是反抗上帝意志的罪的根源;西方近代哲学的主体性原则更明显地是一种认“有”优于“无”、高于“无”的原则。与此相应的是,西方传统哲学认为生优于死、善优于恶。就此而言,西方传统和中国儒家传统的“未知生,焉知死”的观点颇为相似,而和庄子的“齐生死、超仁义”的观点则不同。禅宗以至整个佛教思想接近老庄。禅宗认为,作为根本原则的“空”或“无”不是超出有之外、与有对立的形而上的东西,而是包含有无在内的“无”,它是有与无的对立性的克服和超越。这超越有无对立的“无”或“空”就是由有转化为无、由无转化为有的动态的整体[13]。铃木又把它叫作“宇宙无意识”[14]。禅宗之所以认为这个整体是“空”,意思就是要既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既不执着于肯定,也不执着于否定,从而也就既不执着于生,也不执着于死;既不执着于善,也不执着于恶。不执着就是“空”。西方哲学传统认为有高于无,肯定高于否定,生和善高于死和恶,就是执着,执着与“空”是对立的。禅宗的“真我”就是这个“空”,就是这个有与无相互转化的动态的整体,所以悟到“真我”,也就是从这个动态的整体的角度看待事物,就是不像西方传统哲学那样执着于“自我”,也不执着于某一事物或某一个方面。执着就是限制,主客二分式总是给人以限制,总是执着;“空”则无限制,因而也是自由。
总括以上所说,我们可以把禅宗的“真我”界定为这么几个等号:“真我”=超越主客二分式的、不可认识而又主持着认识的、非实体性的我=“无我”=“空”(“无”)=有无相互转化的动态的整体。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真我”既然是我,就必然有我性,有个体性,但他又是超出我性、超出个体性的宇宙整体。这两者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解决的呢?西方传统哲学一般都用普遍性与个体性两个概念来说明,前者是本质,后者是现象,两者结合而成为现实的东西。这种观点容易导致二元性,导致超验性。禅宗的“真我”不能按西方这种传统模式来理解。在禅宗看来,有我性的个人和超越我性的整体都是同一个现实世界,不存在什么二元性和超验性。但究竟应该如何具体理解禅宗的“真我”和“空”?我以为对这个问题仍有进一步申述的必要。
[1] 转引自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12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2] 转引自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8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3] 转引自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9~10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4] 同上书,22页。
[5] 同上书,18页。
[6] 同上书,10页。
[7] 同上书,13页。
[8] 转引自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24、259~262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9] 同上书,83页。
[10] 同上书,86页。
[11] 同上书,90页。
[12] 同上书,86页。
[13] 转引自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151~155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14] 同上书,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