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我”的观点,说得通俗一点,也就是不执着,就是从宇宙整体的联系之网的观点看待一切:不执着于我就是我,则能在我中看到他人,在他人中看到我,这样,就能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广阔胸襟,就连他人的恶行也使自己感到痛心,而不是采取幸灾乐祸的报复心理和狭隘态度。张载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西铭》)。“民胞”“物与”,就是破除“自我”与他人、他物的僵硬对立,达到人我无间、天人合一的境界。另一方面,不执着于此就是此、彼就是彼,则能在此中看到彼,在彼中看到此,在生中看到死,在死中看到生,在苦中看到乐,在乐中看到苦,从而超脱生死苦乐,达到超然的自由境界。张载说:“存吾顺事,殁吾宁也。”(《西铭》)我以为此语亦可作如是解,这也就是既不执着于生,也不执着于死。佛教求无生,道教求长生,或执着于死,或执着于生,仍然是执着。我们应该生活一天,就做一天的追求,一日死至,就安然无畏地死去,这才是真正做到不执着,真正做到超脱。所以,我这里所强调的不执着,与我们日常生活中执着的追求,并没有矛盾。日常生活中的执着追求,是坚持不懈地追求之意;我这里所说的执着是僵硬对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死抓住一个片面不放。生本来就是不断追求,死本来就是停止追求,生时坚持追求,临死无所求,这正是不执着的人生态度。不执着则能获得自由;反之,执着于生或死,死时贪生怕死,生时欲自绝于尘世,都是不自由。当然,在人生不断地、执着地追求的过程中,还可以有执着与不执着两种态度和胸襟,一种是在追求中,胸次浩然,不因一时有所得而沾沾自喜,不因一时有所失而自暴自弃,这是不执着的态度和胸襟;反之,则是执着。我们应当以不执着的宽阔胸襟,不断地、执着地追求。
4.“本我”与“自我”、“无”与“有”、“中”与“西”的结合
前面谈到西方哲学传统以“有”为最高原则,认为有优于无,肯定优于否定,生优于死,禅宗和道家以“无”为最高原则,认为有与无、肯定与否定、生与死同等。我以为,就人生乃是不断向上追求而言,应该承认有优于无,肯定优于否定,生优于死,西方哲学传统以“有”为最高原则,确实是一种积极进取精神的表现;但就宇宙总是有无生死不断流变的整体而言,则这些对立的双方实无高低优劣之分,禅宗和道家以“无”为最高原则,确实能给我们一种旷达超然的胸怀。两者的着重点虽有不同,但不是不可以结合的。我主张积极进取的精神与超脱旷达的胸次相结合,超越一切现实存在物(即超越“有”)的“无”的最高原则应该包含着“有”。这也许是西方传统思想同东方禅宗和道家思想相结合的一个关键。
要达到双方的结合,需要注意各自之所短,取对方之所长。西方哲学有以主客二分式的“自我”和“有”为原则的传统,它强调发挥“自我”的主体性,以征服客体,克服其与客体的对立。但与这种积极进取精神相伴随的是缺乏“无”或“空”的原则,所以西方人缺乏一种把有与无、肯定与否定等量齐观的超然态度。我以为,当今西方人应着重突破主客二分式,克服对“自我”的无限夸大,培养“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西方现代哲学家如海德格尔等人正不遗余力地从东方引进“无”的原则,强调超然[1],这是西方哲学的一大突破,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西方正在走向东方的一个趋势。东方的禅宗和道家有天人合一和以“无”为原则的传统,强调旷达、超然,但与此同时,却不免缺乏积极进取之心,所谓“王侯蝼蚁,毕竟成尘”(陆游:《沁园春》),虽有“齐贵贱、等有无”的超然态度,但其中毕竟含有消极的思想,这类思想延缓了中国历史前进的步伐。我以为,当今中国哲学的发展应在吸取万物一体、天人合一的高远境界的合理思想的同时,着重引进西方近代哲学的主体性原则。当然,这只是就中国旧传统给我们造成的影响而言。若就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来说,则即使是对于有万物一体、天人合一的传统的中国人,超越主客二分式的“自我”以达到万物一体、天人合一式的“本我”和超然境界,仍然是更大的难题,因而也是更应该强调的主题。人处在日常生活中太久了,而日常生活离不开主客二分式,因此,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在一般人心目中根深蒂固。要超越“自我”,主要靠修养:哲学修养、道德意识和审美意识的修养。而这是一条漫长曲折、需要艰苦磨炼的道路。
[1] 例如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中就不再像《存在与时间》一书那样大谈“此在”(人)对存在的领悟是一种澄明的境界,而强调澄明之境乃是对存在整体的“超越”,即“无”。他说:“无是在我们与现实存在物作为整体相合一时才遇到的。”这种超越的目的是“为了回到现实存在物本身并把它们作为整体来把握”。说得简单通俗一点,“超越”和“无”的观点,在海德格尔那里,就是意识到“有”(现实存在物)是“飘摇不定的”,他要求我们不执着于“有”,从“有”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参见张世英:《天人之际——中西哲学的困惑与选择》,414~415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及《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138~139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