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曾指出,“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首先表现为一个有形、有象的现实、现象世界,其无论在时间起点还是逻辑起点上都构成了本体论追问的前提条件。但是,从一般现象的角度看,“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中的现象、现实或事实,并不必然呈现为“道”的状态,倒往往表现为纷纭、繁杂、无序甚至混乱。从何出发使现象世界归于有序和统一?这是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中的“可道”形态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儒家哲学从“正名”开始应对现象世界。“名”相当于“概念”,概念具有规范性,某一存在如果具有概念的规定也就被赋予了相对的确定性,而“正名”就是寻求规范性、确定性和秩序性。当子路问孔子,如果从事治理国家当以何为先时?孔子明确答复:“必也正名。”[1]这里的“正名”不仅仅是指正社会关系之名,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2],从更深入的层面看,其包含着赋予世界以普遍秩序(使事物各有条理而不紊)之义。由此,荀子明确提出“制名以指实”的理论。“制名”就是确立规范性,“指实”意即以“名”指称或表示实在,使“名”与“实”呈现出对应关系,从而为把握现象世界提供可能[3]。
道家哲学应对现象世界的态度与儒家哲学“正名”的思路略有不同。虽然道家也承认“名”的存在和“制名”的必要性,如“始制有名”。但关键在于道家认为“名”具有局限性,即“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4]。甚至从根本上看,“道”也没有永恒之“名”,即“名可名,非常名”。既然如此,所以最主要的也就不是“正名”问题。
道家面对现象世界,不是从“名实之辨”而是从“有无之辨”探寻万物的规范性、确定性和秩序性问题。所谓“有”是指经验性、现象性、具体性存在,“无”则指向存在的根源性、普遍性、抽象性。老子认为,“无”是天地之始;“有”是万物之母。“天地之始”是一种根源性的抽象表达,“万物之母”则表现为现象性或具体性存在。二者本质上是“同出而异名”的关系[5]。从“有”与“无”“同出而异名”的角度看,老子的“有无之辨”是在同一个层次上展开的。所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6],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具体事物(有)由看不见的‘道’产生”[7]。“有生于无”是在“反者道之动”的层面上揭示的“有无相生”之义。在同样意义上,也可以说“无生于有”。这里的“有无之辨”,即“有生于无”、“无生于有”或“有无相生”,是在一个类似或相当于西方传统哲学中的“是论”或“存在论”形态中展开的内容[8],即“有”相当于“是者”或“存在者”,“无”相当于“是”或“存在”,其没有任何具体的规定性,但又蕴含着可能的任何“有”,从而具有普遍性的“是”或“存在”(Being)的内涵[9]。
虽然儒家和道家应对现象世界的方式不同,但从探寻现象世界的规范性、确定性和秩序性的角度看,无论“名实之辨”还是“有无之辨”均具有一致的目的。儒家的“制名以指实”试图以“正名”达到认识事物实在和本质的目的,道家的“有无相生”则似乎更突出对天地万物的生成、本原及规律等认识,这与儒家对人、物或事的本体追问在目的上具有一致性。所以,在“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中,中国传统哲学家共同的研究目标和对象均指向了对天地万物根源、规律的认识和揭示。如,韩非子明确把“道”说成万物的规律,并提出标志具体事物规律的“理”概念与之相应。他说:
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物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万物各异理,万物各异理而道尽。[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