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语言的象征性无疑与语言的逻辑性、实在性不同。前者与人类的最终超越相关,其相当于与“常道”世界相连的模仿、效法意义上的符号、指号,如“豫兮若冬涉川,犹兮其若畏四邻”等;后者则始终与人类的经验存在关联,人类无法以语言的逻辑性、实在性而实现最终超越[6]。这是因为,在最终超越的展开中,存在的“言”、“有”或“象”往往表现为对“常道”本体的模仿或比托,所以在根本上具有了象征意义;而语言的逻辑性、实在性则是人类经验化的产物,但由于经验世界完全可能独立地繁殖和复制自身的经验内容,所以在纯粹经验世界中,不仅本体世界,同时语言的象征本质也会处在被经验的掩盖之下。正如《尚书·大禹谟》所言: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说明,当人类被纯粹经验笼罩之后,真正的本体(“道德”)存在便面临危机和幽暗,要恢复它,必须要精心专一的努力,信执其中。
事实上,在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中,“道德”本体的丧失,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丧失了语言的象征意义而引发的。所以,在中国传统哲学中有好多“反”的说法,如“反身求内”、“反而思之”、“反身而诚”等。应该说,这里“反”也就是回归本体的存在之义,其不仅包含对事物已有形态向其最本原存在形态回溯,以显现“道德”本体之“明”,也包括对语言的象征本质的恢复,二者具有统一性。如,老子没有面对“不可言说”的“常道”世界选择沉默,而是用具有象征性意义的“五千言”,展开了“不可言说”的言说,从而确立、树立了“道德”。
总而言之,由于语言内在地与对象的事实存在相联系,具有“制名以指实”的指号形式功能,因而作为“实之宾”的哲学概念本身具有指向存在对象的真实性、实在性的功能,但是,这种真实性、实在性只是语言功能的一个方面。从根本上看,语言一旦作为符号、指号出现,其在根本上便具有了“象征”的意义,内在地含有模仿、效法此象之义,其意义可以最终超越语言本身,达到语言的“指实”功能不可到达的限度。所以,从最终意义上说,语言就是“象征”的符号。
[1] 参见﹝英﹞弗雷格:《论涵义和所指》,《语言哲学》,马蒂尼奇编,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
[2] 对于语言地位的重视,不仅存在于分析哲学的系统中,在20世纪的其他哲学家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的思维趋向。比如,海德格尔在谈及语言与存在的关系时,指出:“语言是存在的家。人居住在语言的寓所中。思想者和作诗者乃是这个寓所的看护者。只要这些看护者通过他们的道说把存在之敞开状态(OffenheitdesSeins)带向语言并且保持在语言中,则他们的看护就是对存在之敞开状态的完成。”(﹝德﹞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路标》,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第366页。)本质上,“语言是存在的家”揭示的是对语言工具性的重视,所谓“家”、“寓所”等依然指向的是经验世界或“可道”形态的存在,但通过“家”、“寓所”的工具性存在,可以“把存在之敞开状态带向语言并且保持在语言中”。这里的“存在”无疑指向了“常道”本体,“常道”本体的“敞开状态”是“道德”本体的实现,由于“道德”本体统合了“常道”本体与“可道”本体,所以,“常道”本体的“敞开状态”被“带向语言并且保持在语言中”(“可道”本体)。
[3] 关于语言的工具性或媒介性的存在,戴维森(DonaldDavidson,1917~2003)认为,语言媒介性涉及自我与实在之间的沟通,工具性则体现了语言应对世界的功能。罗蒂则主张抛弃关于语言具有媒介性的观念,而将其仅仅理解为应对世界的偶然工具。(关于戴维森的表述与罗蒂的主张,参见﹝美﹞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徐文瑞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第11~35页。)这里,戴维森似乎强调语言的工具性、媒介性的不同功能,而忽视了二者在应对世界中的统一性;罗蒂则突出了语言的属人性质和应对世界的功能,但忽视了语言作为存在的确定性一面。事实上,语言的工具性、媒介性在经验世界中具有统一性,但这种统一性不仅源于作为属人性质的经验性存在,同时还根源于其与经验世界之外的存在(“常道”本体)。
[4] ﹝德﹞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第11页。
[5] 逻辑的这种无限性在经验世界中具有很大的用途和作用。其意义在于,借助于逻辑的思辨、推演功能,人类可以深入到现象的无限转化性、生成性领域,创造出人类——在现象产生之前——甚至无法想象的成果,如火车、飞船、原子弹、克隆人等发明。所以,当培根(FrancisBacon,1561~1626)说“知识就是力量”的时候,其实质是在说“逻辑就是力量”。
[6] 康德恰当地指出,人类依靠逻辑语言所表达出的理性能力,实现的最终超越只能是“二律背反”,即一种关于本体的幻想,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终极超越。从一种全面性的立场看,西方传统哲学倾向于逻辑思维研究、重视抽象存在的方法,并不具有终极意义,不能理所当然地成为所有哲学研究的唯一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