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问题的核心在于西方哲学中存在着的超验世界或理念世界,在中国传统哲学家看来,依然局限于“可道”世界,而不是真正地出现于“常道”世界之中。在西方传统哲学中,我们当然不能说其不能没有“常道”世界的存在。比如,库萨的尼古拉(NicolausCusanus,1401~1464)用理性的思辨(特别是数学)证明了上帝是永恒的“一”,这个“一”是世界的本来无限性,他认为:
上帝是不可言说的,因为上帝比言说所能表达的任何事物都无限地大。[12]
我们必然得出结论,不论在今生或来世,上帝都不可能被认识。只有上帝认识他自己;对于被造之物,他是不可理解的,就像无限的光对于黑暗一样。[13]
这几乎具有同中国传统哲学家一样的思路,虽然后者并没有采取数学式的论证方法。同样,在柏拉图哲学“理念”论中,作为比现象更真实、更完满的“理念”的内涵,也是不可能被经验知识所确认的。但问题在于,无论是柏拉图还是库萨的尼古拉最终将“一”、“理念”纳入“是论”或“存在论”而加以展开,并使之具有抽象形态的普遍性特征,从而在逻辑思辨的基础上形成二元论的理论模式。
所以,西方哲学的二元论理论模式,虽然在形式上似乎具有与中国传统哲学“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同样的理论格局,但实质并不相同。中国传统哲学的“常道”世界,由于与“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性质互异,其最终成为一个不可分析、不可感觉的独立存在;而西方传统哲学的二元论,尤其是在柏拉图的“理念”论中,“理念”世界虽然与现象世界不同,但完全可以在“理念”世界中分析、构建和发展,这就决定了“理念”论的有限性(虽然其逻辑上具有无限性)。西方传统哲学中的现象世界与理念世界的理论图景可以用图2-2来表示:
图2-2西方传统哲学中的现象世界与理念世界的理论图景
以图2-2中,右边的圆圈是现象世界,这个世界之内的现象极具有限性,随时可能被转化;而左边的圆圈是理念世界,这个世界具有对现象的超验性,是稳固的,甚至比现象世界更具真实性和绝对性。两个圆圈均可以无限地扩大,但各有其规定,互不干涉,不能为一。但与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中的两个世界图式相比,西方传统哲学中的两个世界实质是由人类的思辨理性构建的,这就显示出一种模式上的差异。比如,“理念世界”固然是对现象世界的超越,但仅仅是一种思辨的、抽象的、形而上的超越,而不是最终的“常道”意义上的超越。所以,以上的两个圆圈在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图式中,可以叠加为上下两层(均具有无限发展或展开的可能),同为“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中的具体内容,而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形态中的“常道”世界的存在,或“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之间的圆线,在这里是暂付阙如的。
从一定意义上看,西方传统哲学中的理念世界的存在具有重大的意义,其不仅在超越层面规定着事物现象的本质,而且在现实层面也规定着人类的思维模式、原则和行为规范。而在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的世界理论中,对于类似于西方理念世界的建构,是不充分、不完整的,所以,这构成了中国传统哲学的一个很大的缺失,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对事物现象的本质、现实社会规范和人的行为规则等问题的研究。
但从最终意义上看,“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这“两个世界”的理论格局,决定了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形态的基本特征和发展趋向,即整全性、大全性的理论特征和对圆满性和完善性的最终“模板”的追求;而现象世界与理念世界的“两个世界”理论格局,也决定了西方传统哲学的一些基本方面:如理性的、逻辑的理论方法和对最一般、最普遍性存在的追求,也预示着唯名论与唯实论、唯理论与经验论等的论争和替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