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中,由于“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具有的真实性、有限性、相对性特征,与“常道”世界所表现出的不可知性、无限性、绝对性等属性和特征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或相异的,所以从根本上看,“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在这里,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实质上树立了“两个世界”共同存在但性质互异的理论图景。
从根本上而言,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中的“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的不同,无疑源于“常道”世界与“可道”世界性质上的差异。在“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中,有形、有象的现实存在无疑是可认识、可规定的世界,而在最终脱离经验属性的“常道”世界中,哲学家们所面对的世界是一个最终超越的无限世界。具体而言,是“常道”世界所表现出的最终超越性(其不同于“可道”世界的一般超越性)使然,即“常道”世界具有一种非“可道”世界可见、可闻的属性,也就是老子所谓: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1]
这里的“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是从感觉、经验的层面说明“常道”世界的不可知性;而“不可致诘”、“不可名”则是从理性、认识的层面规定其不可知性。由于“常道”世界在感觉和理性层面均不可知,所以实质上,形成“常道”世界的最终超越性规定,这把“常道”世界与“可道”世界在事实层面上完全隔开。
从“两个世界”存在的不同侧面进行比较,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二者的截然不同。首先,从本然存在的时空维度看,“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二者的存在不具有任何相似性。与“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的有限性相比,“常道”世界具有最终超越时空的无限性,所以,在时间上,老子认为后者“先天地生”,即在时间上比前者更具有悠久性或在先性;在空间上,前者是在“六合之内”的有形、有象存在,后者是“混成”之“物”,即混然无形的“混沌”存在,这一无形的混然存在无疑在空间的本然存在中与“人”、“地”、“天”的有形、有象存在明显不同。所以,无论从时间的维度看还是从空间的维度看,“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无疑都与“常道”世界具有根本的差异。
其次,从人类认识能力的维度看,二者虽然均为世界的存在,但终究有界限将其分离。在“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中进行的“有始未始”、“有有有无”的本体追问仅仅可以逼近于“常道”世界[2],但最终要终止于“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与“常道”世界的界限。在这条界限的“可道”世界或经验世界的一边,是一个有限世界;而在界限的“常道”世界的另一边,是一个“混沌”的、幽深的无限世界。所以,二者虽然均为世界的存在,但在认识的维度上终究无法同一。在中国传统哲学家看来,由于性质互异的两个世界的存在,有一条界限将之隔离是必然的,所以不必在是否要超越界限上用力;相反,人只要能够从认识上接近这条界限,就意味着人类已经达到认识的最高成就。正如庄子所说: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3]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4]
“未始有物”、“所不知”实际上是指“常道”的无限性世界;“知止”,是指人的认识要终止于上述的界限。人只要从认识上明确上述界限的存在,达到对“未始有物”的认识,就是至上、至尽的认识之境。同时可以看出,中国传统哲学本体论中的“可道”世界与“常道”世界之所以截然对立的根本原因,是源于“常道”世界的不可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