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之故,儒家对世界进行了一个划分,自觉地将人对本体世界的认识和实践活动置于可以或可能认识、把握的世界,即“人之所道”的范围限定在现实的经验世界,而没有试图溢出。比如,孔子被称为“不语怪、力、乱、神”[15]。这显然是基于一种对世界划分后的自觉,内在地反映出其追求和认识行为并没有超越出现实的经验世界之外。严格看来,所谓“怪”、“力”、“乱”、“神”即怪异、力量、混乱、神鬼,并非完全是经验世界之外的现象与存在,但这些现象最终并没有办法在经验世界内完全被人的认识所澄清。以上文的“力”为例,追溯具体物质的力量来源,必然会溯及地球重力甚至“第一推动力”,这明显关涉人所无法解答或解决的视域[16]。
事实上,儒家对本体认识和实践的范围,虽然没有完全排除对“天”的关照,但主要还是限定在现实的经验世界。就整体而言,儒家之“道”主要是针对现实的“人之所道”,其本质上反映出对经验世界的确定性、实在性、一般性、普遍性存在的追求。对于儒家而言,现实世界是可以、也是可能被认识的,所谓“道不远人”、“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就明确地显示出,儒家所面对的世界是一种确定性的、人人都可以或可能获得“道”的经验世界。
相较而言,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哲学对于本体世界的认识更为全面、清晰。与儒家更多地专注于现实的经验世界相比,老子所关注的问题域与儒家较为不同。主要问题是,现实的经验世界虽然具有确定性,人人都可以或可能获得经验之“道”,但经验世界明显并非唯一的世界,因为在经验世界之外,还显然存在着非人类经验所能够达到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最终处于人类的认识能力之外,老子明确指出: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17]
“有物”,表明这个世界的存在;“混成”,表明其在形态上具有未经分化或未形式化的,即混沌的特点;“先天地生”,指出其在时间上具有最终超越经验性的无限性特征;“寂兮寥兮”,表示一种超知性的、非认知的规定;“独立不改”则指出这个世界是不依存于他物而以自身为根据的永恒、独立的存在。
这里,老子把另外一个世界视为未分化、超时间、超认知的绝对独立的存在,这凸显了这个世界与表示特定存在的现实经验世界之间的根本差别。对于这个世界,老子明确指出,它没有名称,也无法命名,但可以勉强命名为“道”或“大” 、“逝”、“远”、“反”。非常明显,老子这里的“道”之名仅是借用现成的权宜之名。上文指出,老子哲学出现于儒家“道”论已经充分展开的背景之下,老子借用现成的“道”之名,无疑是对当时已经普遍使用的“道”的名称的借用。但是,虽然借用了“道”之名,但老子要对两种“道”的世界在本质上进行辨析。
面对儒家关于世界的总体看法,老子首先认可的是,儒家所研究的是一个确定的、人人都可以或可能获得“道”的经验世界,老子将其称为“可道”世界;而最终超越现实的经验世界的世界,老子将其称之为“常道”世界。在《道德经》第一章中,老子实质上提出了“可道”与“常道”两个世界划分的问题: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