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我认为重读比初读还重要,当然,为了重读必须初读”时会心一笑了,又想起叔本华曾说:“凡是所有的好书,都应该立刻重读。”这“立刻”两个字在阅读经验越深之后就能领略其中的必要。
不只是读一遍之后再读一遍,波赫士也是写了一遍又一遍。在1964年的诗集序言中,他有这样的一段话:“我与世无争,平时漫不经心,有时出于**,陆陆续续写了不少诗。在结集出版的书中间,《另一个,同一个》是我偏爱的一本。……我始终弄不明白,我第二次写的东西,好像是不由自主的回声似的,总是比第一次写得差劲。”当然,我相信那绝不是一遍又一遍而已,而是不断地反复,直到完成他所满意的音乐性。这一点是我在阿尔维托的书中也读到的,他说波赫士可以正确无误地背诵自己与别人的诗。他描述少年时为波赫士朗读的那些晚上,在他家的客厅中、在一尊雕刻下,他为波赫士读吉卜龄、史蒂文森……和海涅的诗。文中这样记着:“但这些诗人的作品其实他早已熟记,所以,常常我一开始朗读,他犹豫不决的声音就会扬起,开始背诵起来;他的迟疑只在于韵律,不在于字句本身,对于字句,他可是记得一丝不漏。”对于诗的爱,波赫士除了写下一本又一本的诗集之外,我在他这段文字中更清楚地听到他的告白:“诗歌要回归那古老的魔幻。它没有定规,仿佛在暗中行走一样,既犹豫又大胆。诗歌是神秘的棋局,棋盘和棋子像在梦中一样变化不定,我即使死后也会魂牵梦萦。”
读波赫士的诗会让我想起聂鲁达的诗集《邮差》(ThePostman),薄薄一本海蓝封面的小诗集曾是小女儿小学时常为我朗读的诗本。我不能分析诗,对于诗的知识也知道得不多,但我很早就开始享受诗所给的快乐,在字的音节与朗读的音韵中来回又来回时,闪烁在文字中的了解,每一次都悄悄地在心中加深。
对于书的爱,波赫士在《夜晚的故事》中有后记:“这本诗集最能表明我的内心世界,它提到许多书;……正如某些城市和某些人物一样,书籍使我流连忘返,相见恨晚。”心中永存许多书正是波赫士失明后得以继续生活与创作最主要的原因,在他多数的文章中,读者可以与更多的作者认识,透过他的眼光掀起了对每一种文学形式与人生内容的好奇心。
我很喜欢他的一首叫作《写在购得一部百科全书之时的诗》,这首诗让我把童年站在《大英百科全书》前因而能够克服羞怯的他(这段文字记录如下:“晚上,我常跟父亲一起出去。我的父亲是心理学教师,他想买几本他特别喜欢的柏格森或者威廉·詹姆斯的书。也许是古斯塔夫·斯皮勒的书。我很胆小,不敢要书,我就自己寻找《大英百科全书》或者是布罗克豪斯或迈耶的《德国百科全书》。”)与失明后仍悠游书海并创作不断的波赫士,做成最完整的想象。这首诗中这样陈述他的感受:
这就是布罗克豪斯的浩繁百科全书,
这就是那一本本厚重卷帙和地图册,
这就是德国的敬业精神,
这就是新柏拉图主义和诺斯替教派的名人,
这就是第一位亚当和不来梅的亚当,
这就是老虎和鞑靼人,
这就是精致的印刷和大海的蔚蓝,
这就是时光的记忆和时光的迷宫,
这就是谬误和真理,
这就是比任何个人的知识都更为广博的杂合物,
这就是长期辛苦的结果。
这里还有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颤抖不已的双手、
无法阅读的书籍、
瞎子眼前的朦胧黑影、渐觉远去的墙壁。
然而,这里也有着一种新的秩序:
这旧时留下的建筑、
一种吸引力和一种现实、
那贯注于对我们漠然又不相关之器物的
神秘的眷恋情意。
波赫士也有几篇精彩的短篇小说,他自己说,这些短篇是模仿吉卜龄在印度时期所写的,他显然喜欢吉卜龄早期的短篇小说多过后期复杂的作品,关于这份感受,在他1937年发表的文稿《吉卜龄和他的自传》中有很深入的剖析,读他的评论,是了解波赫士的必要途径。他并非是为评书而写书评,这是他深厚的功夫与广泛的阅读自然造就的习惯,但是读他的评论总使我感到惊喜,无论是观点或文字的用法,他的阅读世界既深且广。
这四本全集一如所有好看的书都有“书中有书”的作用,他让我自愿去找到作者特意或无意引出的另一些、对我们来说陌生,或已知却未读的书本。
在认识可扬之后,我重读这套书时,比较能了解过去书中某些对我来说太繁复的内容,我想是因为我比较懂得宁静了,我学着用心去集合这些字的意义或音韵,与不断重组而增广意义的世界。再重看《失明》这一篇时,我温习了波赫士的心意:
我下了一个决心。我对自己说:既然我已经丢失了那可爱的形象世界,我应该去创造另一个东西。我应该创造一个未来,以接替我事实上已经丢失的可视世界。
[1] 波赫士,即博尔赫斯,此为台湾译法,文章援引台湾商务出版社所出《波赫士全集》,故不作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