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的虚心使他总是能从他人的评语中找到更加努力的力量与方向,他自信于自己对艺术的忠诚,却绝不自傲于所拥有的能力,他用行动在试,并在众人已磨炼出的经验中练习取得的技巧,即使在他的精神与身体都脆弱的时刻,他还是想通过拼命工作画出一些好的作品。我在另一些信中读到,只要有一个他敬佩的画家给了评语,他就苦思这些话语中的善意,如波的叶说他某幅画有“个性”,就使他心里很高兴,越来越想表现出自己的特点,他用豪情许下“要努力画出使敬佩的人不得不说好的作品”的壮志。他当然也有不同意某些人批评的时候,但这不是偏狭,在为此解释时他这样陈述心情:“我关心的是一个远比我高明的人—莫尼埃。……”接着又分析莫尼埃的画在他眼中所呈现的美。“在乎一个远比我高明的人”,让我了解凡·高那想要取法其上的眼界与抱负。
为了完成理想上的眼界与抱负,只要是身体能工作的每一天,他总是落实于练习技巧,又不停地研究自己的作品并精细地剖析:“我不满意,……但我到底还是在我的作品中发现了一种使我感动的东西的回声。”虽然对自己将逐渐取得的进步充满希望,但他还是要面对他人对他的质疑,只是,在面对每一次质疑人的前面,凡·高的态度不卑不亢,公平又踏实,他说:“你不要认为那些是我画中所忽视的问题,但是人不可能一开始就拥有种种技巧。首先是打基础,然后到一定的时间再盖屋顶。”又在另一封信中说:“我的所有作品都太干瘪,这是事实,这是跟光天化日一样明白的事,至少我不怀疑我必须有一次彻底的、全面的改变。”
对于弟弟所提出售作品的想法,凡·高提出了感人的价值观:
请让我继续不断地工作,一直到想买画的人自愿找上门来。我很担心介绍的步骤将会害多益少,……我对于赚钱的想法是尽可能地简单,就是要赚钱必须通过工作。
看起来好像是与探讨凡·高这样一个艺术无关的一句话,但“要赚钱必须通过工作”竟是我读这本书拥有的最深敬意,也是了解他的艺术之所以能十分伟大的基础。
人们看到凡·高的画作时总是先感受到他的颜色,一如吉努太太身后那片亮眼的黄。他在信中谈到颜色时,语气也总是非常地兴奋愉快,高兴提奥对他的有所了解,希望弟弟还能懂他更多:
“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那些画之间存在着一种关系—不同的色彩互相协调。”
“我确实知道我有直觉色彩的才能,这种才能将会越来越发展。”
“在色彩的研究上,我始终希望自己有所发明,利用两种补色的结合,他们的混合与他们的对比,类似色调的神秘颤动,表现两个爱人的爱。”
在懂得凡·高对颜色的思考后,我看到的却是他对“光”的想望,无论那光是人世间对物质的真实照亮,还是他心中希望得到也想要给予他人的温度。有一次他在画室的窗口前看到尖塔与屋顶以及烟囱在光亮的地平线上衬托出黑色的轮廓那种美丽的效果。光像是一条阔道,上面悬着一堆乌云,乌云被秋风大片地扯散,被风吹跑了,然而那条光使屋顶在城市的黑团团里到处闪亮。他在信中无法克制兴奋地对弟弟诉说:“我要把它画下来,……我的心里实在给它们塞得满满的了。”
书信中的字句跟凡·高的画一样,自然流露着深刻的生活光华。我想是因为凡·高实在是一个阅读很多的画家,他使用文字与用色一样明晰。在给提奥的信中也常分享自己正在阅读哪些书:
“我正在阅读雨果的《悲惨世界》……重读这样一本书是有益的。为的是使某种感情与理想保持下去—尤其是对人的爱。”他吸取他人文字与思想的能力就如了解光与使用色彩一样满怀热情与天分,他想画男人与女人,连同一种永恒的东西,而这永恒他要透过色彩真实的光与颤动来表达。
凡·高在找的光既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是照亮他身心辛苦一生的“信心”,也是对人的爱。他说自己“对艺术有一种忠诚,有一种信心”,信心容易了解,但凡·高对艺术的忠诚实在让人感动。也因此,每当我自觉快要丧失勇气时,我就会拿起《亲爱的提奥》,一次又一次地读,更细致地看到凡·高如何把他的忠诚化为行动,永不灰心地努力下去。一如他自己说:“为了克服悲观失望的情绪,我选择了积极的忧郁的态度。”在他的心中,正当的手段、正直的心念都是使他的忠诚更完美的成因。当我在书中读到他说:“一个遵循理性与保持诚实的人,几乎完全不可能迷路。”我终于理解了这样一个完全信赖良知的人,不能不透过“美”来表达他对“真”与“善”的了解。
凡·高自言对艺术那份忠诚,不只在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幅幅画作中,更在这本《亲爱的提奥》的自我陈述里。他相信“生命只不过是一种播种的季节,收获不在此地”。而我们确实也在他短短三十七年的播种中,享受着他的生命与他对希望的丰收。
这就是文森特·凡·高无私的愿望,对普世诚挚的爱:
我想利用一个星星表现希望,
利用落日的光表现人的热情。
我要在画中画一些使人舒服的东西,
就像音乐使人舒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