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要活下来的坚持,终归还是一位学者对社会、对人类共同资产的热情,想对学问负责的心意。
我因为喜欢生活,当然就喜欢服饰,但喜欢服饰与偏好打扮似有所不同。我愿意把打扮的时间用来研究有关服饰对人所产生的影响。我比较感兴趣的是:
布料市场何以现在比过去二十年更难找到含毛料在百分之二十与五十之间的供货?
我们所谓的两极化在经济的主导下是否也影响到制造商对“衣暖”的基本良知?
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对判断衣着的保暖功能并未因为信息丰富而进步,却因为通路的信息发达而退化?他们是受网络影响而让概念取代经验的一代吗?
为什么大家能接受冬衣不暖,再买发热衣;夏衣不透气再买轻凉衣的营销观念?这种价值的改变又带给商业多大的方便?
当我走在百货公司,看到主打赚钱能力还不足的年轻消费层的衣饰却卖得比中年衣饰贵,我就有理由以此推论世代正在改变的金钱用度。如今有多少年轻一辈,正毫无愧色地销蚀着上一辈辛苦才积存的经济资源?当人类活动被解剖分析之后,历史书变得更丰富有趣,对象、时间、地理、人心的改变、过去的现象和日后的展望都产生紧密的关联,从一本服饰史也可以看到读历史的基本功用,使我们深切地体会到:并不是所有随着时间而来的“改变”都是“增益”。
这本服饰史从原始社会一直写到近代。我从书中不只学到许多专有的语辞,还从服饰一环深深地感受到中国文化因为吸纳了多种族特色所堆积与增生的广博。语辞的部分有两个作用,一是累积越多的语辞越有助于阅读,因为语辞是最基础的背景知识,而背景知识越强,阅读的可发展性就越高。就以家喻户晓的《长恨歌》来说,许多描写杨贵妃服饰的用语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已很陌生,但读《中国服饰史》却能让人把青少年时只是背熟却不究其义的专辞好好地想一想。再以汉乐府的《陌上桑》为例,“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湘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诗中描写的服饰在这本史书上明其义并见其形,读了书就可了解“上襦下裙”在中国确立的演变过程其实是经过很长的时间。
透过这样的史书吸收语辞的第二种好处是吸收的方法活泼生动。这些辞不是存在于普遍字典的定义,而是安置于生活实体的解说,所以我们吸收的是过去的生活常识,而常识是重要的,所有的情理都埋藏在常识当中。有些电影让人看不下去,感觉非常粗制滥造,就只因为其中缺乏生活中的常理与常识,一看就有破绽。
关于文化混杂的部分,我在读这本书时也很有感受。混杂不一定会破坏特色。除了战争之外,无论是经过宗教、婚姻或贸易,文化混杂都是透过生活实面而发展,速度是缓慢的,带着协调性,比较有取长补短,互相借鉴的美意。在16世纪之前的欧亚非相交之地,就有非常丰富的生活文化可观。而在东方,当张骞带着第一支驼队出使西域或郑和的船队往海域去宣扬国威时,文化的碰触只是彼此的学习与启发,并没有强加于人的为难。但以今天交通与信息发展迅速,生活直接受着商业的支配而进行改变。看看最简单的例子,才几年间,日本的国民衣也已把台湾人的穿着不只同化,还抢着同步化呢。
本来,无论哪种传统服都有自己丰富的背景故事在其中演进,服饰不只反映出一地的气候、农业生产,还可以直接看到一个民族对形状与颜色的共同美感,当然,服装也会养成具体的生活习惯。穿着和服就没有办法像韩国女人那样弓脚盘坐;而穿着韩国传统服一定走不出日本和服那种被约束的步伐。又比如说,一个外地人去了日本温泉区时穿上饭店提供的浴衣,如果不小心处理左衽与右衽的问题,就要冒犯了日本人穿着的大忌讳。而服装也是要熟成生巧才能穿出技术与味道的,如果不是从日常穿扎熟练,拿到一条圆筒形的纱笼围身一绕,可能走几步就会掉下来出丑了。印度纱丽那条漂亮的围巾如何缠绕,中国旗袍坐下要如何收束双腿;传统服的美,就美在随着衣着慢慢成形的生活仪态与动静自如。
这些衣物的美感与趣味,如今越来越难找,不管在哪一国,要找当国的“传统服”都已不容易,但“某国风”却轮流着被纳入时尚,成为支离破碎的灵感,新奇过后即被淘汰。可以想象,全球化的生活与过度的旅游已经严重地影响地区的特色发展,它使得独立的文化色彩受到破坏,虽然这是我心中很深的遗憾,但也知道,服装作为文化特色守护者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世界服装史还是会继续添页,内容仍会呈现资料上的丰富变化,但它势将在商业的影响下打破地区性的特色,也许,未来全球各国共写一本服装史已足够。
光想象这个可能发生的状况,就让人更珍惜自己手中这本书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