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费孝通先生的书中,到处充满人性,非常家常的描写,但写完人性现象的描述,他就会接着提出许多客观冷静的分析,我们长大了的人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做事能应付自如,左右逢源,须知这是从十多年种种不自由中挣得的自由。社会的桎梏并不是取消了,而是我们熟习了。他继续讨论人类本性和社会的不相谋合,权力与社会的控制关系。
我是在几年前无意中读到费孝通先生的文章节录之后,才开始找寻他的专书来读。先前所读的那篇讨论中国传统对于爱情与婚姻的界限,他的说法很幽默:
若是把恋爱训作两性无条件的吸引,把一切社会安排置之不顾的一往情深,(这是一种艺术,而不是社会事业)婚姻也必然是这种恋爱的坟墓了。真的坟墓里倒还安静,恋爱的坟墓里要求一个安静的生活却是不可得的。
我在这篇文章中初次就感觉到社会学许多有趣的角度,但除了书中不同研究的主题与书写的方法读来有趣之外,我更喜欢费孝通先生行文间的真诚。比如说他在1984年为《乡土中国》重刊时作了一篇序,文章末段说:
这本书最初出版之后,一搁已有三十七年。在这一段时间里,由于客观的条件,我没有能在这段时间继续写下去。当三联书店提出想重刊此书时,我又重头读了一遍。我不能不为当时那股闯劲所触动。而今老矣。回头看,那一去不复返的年轻时代也越觉得可爱。我愿意把这不成熟的果实奉献给新一代的年轻人。这里所陈述的看法大可议论,但是这种一往无前的探索劲道,看来还是值得观摩的。
我在他的每一本书中都读到一种情感,起先我想,这是因为人类学与社会学都有的特质吗?但读了几本其他人的社会学作品,却并没有给我同样的感动。多数的书是用概念说话,自变量字为据,田野调查的陈述也没有让人如在现场的说服力。我想,是费孝通自己的特质让他的学术与论文有了一种风格。
我喜欢他为好友张之毅的书《易村手工艺》所作的序,从年轻人总是善于做梦说起,说作者有一天兴奋地跟他说:“我想到一个风景优美、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去住上一年,一家一家都混熟了。你不要来管我,好像忘了我一般。可是我有一天忽然回来了,写好了一本书。”费先生在引完友人的这段话后继续写道:“这本是之毅的性格,默默的,装得好像很平庸,可是他在预备,在干,无声无息的,等待有那么一天,叫人对他刮目相看。”接着他用了近万字,分六大项为友人的书写了一篇序,他说这篇序是要用来指明:“之毅这次研究对于我们了解中国乡村工业上所有的贡献。”他那“所有”两个字,让我异常感动。既看到一个人对朋友的情感,更看到他对社会的热心。
人对社会的爱是光,这样的人在自己的情感生活中当然有热度。熟悉费孝通这位学者的人,大概都知道他极为感人的爱情故事。
费孝通从清华研究院毕业后考取公费留学,准备远赴英国,1935年夏天,他与在燕京大学求学期间认识的学妹王同惠女士结婚,他们不只是社会学的同学,更合作翻译英文与法文著作,对语言有着同样的热爱。
婚后第三个月,这对新人同去广西做乡野调查,王同惠不幸在大瑶山遇难,此后天上人间两隔。对于这段相知相惜的爱情,费孝通在亲自设计的亡妻之墓亲笔记下心中的悲痛欲绝,并在其后为他奠定学术地位的《江村经济》一书的卷首,深情地写道:献给我的妻子王同惠。这篇墓志铭为:
吾妻王同惠女士,于民国二十四年夏日,应广西省政府特约来本桂研究特种之人种与社会组织。十二月十六日于古陈赴罗运之山道上,向导失引,致迷入竹林。通误陷虎阱,自为必死;而妻力移巨石,得获更生。旋妻复出林呼救,终宵不返。通心知不详,黎明负伤匍匐下山。遇救返村,始悉妻已失踪。萦回梦祈,犹盼其生回也。半夜来梦,告在水中。遍搜七日,获见于滑冲。渊深水急,妻竟怀爱而终。伤哉!妻年二十有四,河北肥乡县人,来归只一百零八日。人天无据,灵会难期;魂其可通,速召我来。
受革命影响而弃医研究社会学的费孝通先生,一生为人宽容温和,他以丰富的学养写下每一篇论文,这些以生活为范围的研究对我来说都不是学术书架上的文献,而是充满真诚、帮助我以更客观理性的角度来了解社会的人文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