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崎红叶最器重的弟子就是泉镜花。红叶的父亲为著名象牙雕刻师,镜花的父亲也是雕金与象牙的工匠,母亲则出身于能乐世家。二人对文学创作的态度也如雕刻工匠一般,到了“雕心镂魂”的程度。相似的家世背景与艺术气质,让师徒二人虽相差五岁,却情同父子。这一关系后来也投影于泉镜花的创作中,让其在女性与父权之间挣扎摇摆。
泉镜花比漱石小六岁,从文坛资历来看,他却比漱石早近十年。二人之间也存在有趣的交流。例如,1905年漱石在《我是猫》里借用了泉镜花的《银诗笺》,对其作品颇为赞赏。泉镜花在1917年追悼漱石的文章里,也谈到1909年二人初次见面的情形。当时,漱石已是《朝日新闻》的专职作家,收入颇丰;泉镜花虽为流行作家,收入却不稳定。1909年,漱石在写完《后来的事》以后,便准备去中国与朝鲜旅行。为补空当,他将《朝日新闻》的小说连载暂时拜托给泉镜花,这便有了此后的《白鹭》(1909年10月—12月)。就在8月漱石即将起程前,泉镜花突然拜访漱石,请求预支稿费。他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
(漱石)看上去十分忙碌,但我们聊得却很从容。因为他是江户儿,也不会絮叨;我说一半话,他便明白了,真是干脆利落……在亲切之中自然流露出高雅的品格,虽让人感到不必客气,却又不失礼。我与他对坐着,就仿佛忘记暑热一般,真是清爽洁净之人……我平时就非常喜欢夏目先生的、那个夏目金之助的字,字的形、字的姿态、音与音的声响。夏目先生、金之助先生。虽然有些失礼,还想叫您一声:阿金!真是难免让我这旁人恋慕啊!
二人见面或许仅此一次,但初次见面便能够做到“我说一半话,他便明白了”,而且这话题还是关于借钱的事。无论是坦率求人的镜花,还是爽快答应的漱石,都堪称“清爽洁净”,由此可见他们互相欣赏、意气相投的愉快往来。
这与泉镜花和谷崎润一郎的交往形成有趣的对照。讲究洁净的泉镜花与不拘小节的谷崎润一郎气质相差甚远,却更为亲近。前者对文字与食物都有洁癖,后者却是酷爱享乐的美食家。传说泉镜花有“言灵”信仰:他创作前要在稿纸上洒清水,还把“豆腐”的“腐”字写作“府”等。小林秀雄也指出:“对文字力量的彻底信仰,成为泉镜花的最大特色。文章是这位作家唯一的神。”另外,因为他在30岁前后患过痢疾,对食物也有洁癖。一次,他与谷崎润一郎同吃火锅,由于等待食物熟透才肯吃,结果鸡肉被对方抢先吃掉,让他不得不在火锅里划分“领地”。这样的趣闻侧面反映了二人交情甚佳,也反映了二者对待文学与生命的不同态度。
谷崎、镜花笔下的女性美
谷崎润一郎在追悼泉镜花的文章《纯粹“日本式”的“镜花世界”》中谈道:“晚年的镜花先生难免有落后于时代之感……但在他已故去的今天,他的著作却又增添了历史意义,焕发出古典文学的光彩。我们应该像读近松与西鹤的作品那样,从与之相同的眼光去窥探这位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代的伟大作家的独特世界。”他指出“镜花世界”的特色在于:尽管描绘异常的事物,却无病态之感,“有时候看似神秘、奇异、缥缈,但在本质上,他是明朗、艳丽、优美,甚至是天真烂漫的”。
谷崎润一郎对泉镜花的评价标准,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他自己的创作。二人都在描绘女性美方面独树一帜。在镜花的《天守物语》里,美与妖异得以绝妙融合,剧本的长台词充满有力的节奏感与丰富的意象。女作家长谷川时雨在《水色情绪》里评价泉镜花说:“我喜欢镜花先生的作品是因为它们可以让我的灵魂脱离身体,飞到莫须有之乡。我们心中感到却无法做到的很多事情,先生作品中的人物都能够轻易做到……”可以说,镜花文学通过意象美与音韵美唤起了日本读者的集体潜意识,其笔下的女性通常是通过视觉与听觉去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