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聊了石部宿现在还残存一户人家,挂着代表酿酒厂的旧式杉叶球,也告诉先生参拜伊势神宫的风俗,想了解道中歌[31]可以问关宿的老人家,建议了不少可供先生研究的资料,也许是看我无聊,便说:
“夫人,这条东海道,只来一两回的话,会觉得很稀奇、赏心悦目,要是不小心迷上了,可就出不去啦。请您小心。”
他说要是迷上了,就会像被麦芽糖粘住的蚂蚁。
“这样说也许不太好,您的先生也是被粘住的人啊。”
他很喜欢喝酒,不过酒量好像不太好,已经满脸通红,声音里也越来越流露出真感情。
“这条东海道啊,山、河跟海的位置恰到好处,而且和驿站的距离也安排得很妥当,就风景来说也很有趣,是一条难能可贵的路线,自从五十三个驿站于庆长年间[32]落成以来,有几百万人行经这条路,在旅途中饱尝寂寞,或是得以解闷。而这些古人的心情,已经深深地沁入泥土里、松树里以及所有的屋舍里了。我想就是这些味道,更能触动我们这些重感情的人。”
他的口气听起来不像在寻求我的认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微笑点头。语毕,作乐井似乎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摇摇头说:
“您的先生应该很清楚,仔细想想,我啊……”
他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我家在小田原,原本是个谷物商,娶了妻子,生了三四个孩子,三十四岁之时,因商务之需,突然踏上东海道,从此上了瘾。后来,我再也无法乖乖待在家里。早上从这个驿站出发,晚上抵达下一个驿站。独自走在其间的心情,并不是这辈子再也回不了刚才出发的驿站,而是把即将抵达的驿站当成自己唯一的目的。我想,旅行都会有这样的心情,不过,除了东海道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路线能让我有如此深刻的感慨。不管来几趟,我每次都能沉浸于崭新的风物及崭新的感慨之中。从这里往东边走,我感慨最深的就数——
程谷及户冢之间的烧饼坂与权太坂
箱根旧街道
铃川,松树林荫道及左富士[33],
还有这个宇津之谷
“不可思议的是,直到今日,在旅人的心目中,依然认为这条东海道是通往京都之路,随着住宿地点增加,在抵达大津之前,都很紧张,也会维持着喜悦的心情。然而,抵达大津之际,便突然失去力量。像我这种没什么要紧事的人,去京都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又搭火车回到品川,从那里开始,宛如道中双六[34]一般,一步一个脚印地上行到京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找到目的。用现在流行的话,该怎么说才好呢?憧憬,没错,就是为了创造憧憬。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家,怪不得老婆对我恩断义绝。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她的娘家在热田附近,日子还过得去,虽然不用我担心,不过,我还是必须隔三岔五地给孩子们寄一些学费。”
作乐井是一个能干的男人,他会裱布,也能做一些门窗、泥水工作。他能独力为拉门重新裱纸或布,再加上书法及绘画。他以此维生,成了各大店铺的熟面孔,于是他更离不开这条街道。与家人分开之后,他说近二十年之间,自己把东海道当成住家,在此来来去去。
“这样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哟。我还有不少同伴。”
接着又说:
“我本来打算带着夫人一起到大井川一带,可是我忘记处理的是砌墙的工作,这工作必须配合干燥天气,所以我要回去。不过,反正您有先生陪着,我大概能想象会是什么情况。”
我们用过简单的餐点,便与作乐井各分东西。我突然想起昏暗的隧道就在前面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