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子与窗子底下的孩子身上,加奈子感受着马路的通俗性,走了五六步。她仰望电线杆。看来这就是原因。方才,她心目中那热闹、嘈杂的城市风景,全都是因为有这电线杆和行道树。在某座深山里,可能也有一模一样的树木。横向伸展的树枝,一板一眼地排在树梢上,结着白色的花苞,没有叶子。电信工人把那棵树从山里调拨过来,像香蕉一般,只把皮剥掉,便立在地上。在东方那些自然资源丰富、有能力利用自然原貌的国家,应该不难找到类似的植物,如身子垂挂在藤蔓底下的瓠瓜,树干里都是空气的竹子。东方真有趣。巴黎郊外也有电线杆,不过都接在路旁人家的墙上或屋顶上,长度也很短,像是插在鬓角的簪子。通往凡尔赛的路上,实在是太无聊了,只能眺望车窗外面,也可以看到法国人节俭的一面。
澡堂烟囱的烟飘下来,那是令人不安的气味。也许他们用垃圾生火吧。
她想象着澡堂内部。在赤身**的情况下,西方女子不在乎腰际,只遮着**。日本澡堂中的女子,她们的**犹如鲜嫩欲滴的水果果实,挂在胸口,充满弹性地抖动。女人三三两两地,面对面洗涤身体。**是女子胸口的肉之勋章。假如女人的胸部没有**,男人大概再也不想拥抱女人了吧。有个年轻的法国人将与女人见面这个行为称为“按铃”。他说得没错,**神似呼叫铃。
那是种令人不安的气味,仿佛哪里失火了。
那是澡堂烟囱的烟味,走出米店转角,来到宽广的电车大道,日本城市特有的不安情绪,与那烟味似乎一脉相连。日本都会的年轻与活力,撼动那不安的情绪。一辆满是尘埃的出租车[1]以几乎要撞倒加奈子的气势,开到她身旁,猛踩刹车,随着异样的声音,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滑行一两寸。
“上哪儿?要不要搭车?”
“Non, Monsieur.”(不了,先生。)加奈子脱口而出早已习惯的西方语言,羞红了脸。
见了加奈子与一元出租车没谈成交易,后面又来了两辆,电车铁轨的另一头,也有一辆外形不同的一元出租车在一旁虎视眈眈。
加奈子举起藏在披肩底下的手提点心盘摇晃,向各位一元出租车示意“不需要”,于是四对锐利的眼神收回车窗里,再度于马路上发出毫不留情的油门声。
她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买到这只手提点心盘的提把。那天,但丁[2]邂逅碧雅翠丝的阿诺河上,笼罩着浓厚的冬雾。桥身两侧的人行道上开满商店的老桥,横架于大雾之中。黄昏时分,贩卖的项链及耳环,宛如帘子一般,垂挂在屋檐下,透出有如爆炸一般的灯光。那家店就在其中,是一家古董店,卖的都是一些拜占庭石雕碎片或伊特拉斯坎(Etruscan)陶土盘等赝品,肯定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店。不过,在店铺陈列的物品中,这个葡萄藤图案的铁制提把,打动了加奈子的心房。藤蔓与叶片的花纹,以中世纪特有的方式,粗糙地缠绕在一起,颜色是几乎快要渗出血的黑色。原本随便配了一只玻璃盘,把它取下之后,便成了一个任何盘子都能用的提把。加奈子将它买下。随后找到德国××公司的硬陶盘子,就拿它来搭配,组成一个手提盘。回到日本之后,第一份工作就是拿它去买豆腐。大概不是那么古典的食物吧。将豆腐装在这个容器里,我再以圆润的手提着它,让疯狂的阿京小姐见识一下我这模样。说不定阿京小姐看了会很开心。
烤地瓜店的隔壁是理发店,即使是这么寻常的人家,加奈子都觉得十分稀奇。马路的另一头是贩售一切瓦斯器材的简陋西式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