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作的语气平静,宛如轻风拂过树叶。她的朋友曾经评价逸作“静如死亡”。那名友人说话的口气,像是同情她,又像是羡慕。不过,她认为那只是对逸作的表面批评,逸作的寂静并不是亡灵般的寂静。假如用机器来比喻,这部机器有一个非常精密的部分,只是平常都没在运转。沉默寡言又迟钝的逸作,对社会的描画则是十分杰出,这就是灵活运用了那个部分,展现了他的专业技巧。逸作运转这个部分的原动力,有时是绘画工作,有时则是对她的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力。有时是为了绘画工作,有时是为了她,逸作会灵活运转他那极精密的部分。她总能切实地感受到他的关爱。因此,她觉得连自己幻想的时候,都拥有一片广大的领土。逸作在自己的幻想旁边,以灵活的部分咀嚼。经过咀嚼与消化后,也不知成了逸作的心灵还是身体,总之,渗入逸作闲置不用的其他空间里……也就是说,逸作就是她自由的领土。在逸作身旁,她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都能幻想,这就是逸作是她的领土的证据,两者之间的机能性,也成了世人口中的佳话,他们的主体即为“圆满的夫妻之爱”。然而,她很讨厌别人说什么“夫妻之爱”。“夫妻”这个字眼跟发音,让人感到**祼的性欲,这两个字眼根本不适合温馨的“爱”,她听到“夫妻”这两个字的念法时,只会感到下流。不过,称呼别人的时候,或是这字眼只出现一下子的时候,她还能接受。戏剧表演或是随着净琉璃[7]的间奏,“他们成了不畏世俗眼光的夫妻”,年轻、稚嫩的男女恋爱,到了终局之时,只有在这时使用这个字眼,才能让她觉得听来亲切,又扣人心弦。然而,当男女共度一段年月之后,成了更平凡、更确定、更朴实,再也不能指定本质的组合时……在他们身上早已感受不到什么男女关系,却要在孩子面前被冠上“夫妻”这个洋溢着性欲气息的形容词,只会让她感到羞愧万分。她经常听年轻的丈夫称自己年轻的妻子为“我家老婆”,她忍不住觉得对方真是矫揉造作,可是,她更讨厌听到有人,尤其是平凡无奇的夫妻,在别人面前说什么“我们夫妻”。她经常在报纸、杂志中看到“夫妻”这个字眼,她也管不了别人家的事,只是她怎么也没办法喜欢这个字眼。
逸作跟她并肩走着。
“有个东西想让你瞧瞧。”
“哦。”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猜猜看嘛。”
“我不要猜。”
“就是那个啊,太郎寄来的信。”
“哦,快让我瞧瞧!”
“这里是大马路呀。”
“我不管。”
“走到墓园再给你看。”
她将原本在袖子里沙沙作响的儿子的来信,移到腰带里。逸作也不吵闹,他用力抿起那看似对某种东西充满食欲的双唇,压抑自己的欲望。她高兴得心儿怦怦直跳。
对她来说,这样的恶作剧和散步一样,也具备生理调节的作用,让她感到十分舒服。
对于其他的欲望,逸作从不会表现出执着的模样。然而,逸作有些特殊的欲望,在他的心底扎了根。逸作总是向自己的内心穷追不舍。逸作那特殊的欲望,可以说只有极少数的两三个。方才,她刺激了其中一个。她认为,逸作对儿子的爱,除了父亲的本能疼爱之外,还是更浓烈、更美好的友情。逸作是个嫌麻烦的人,不喜欢跟别人的生活有所交集,所以他根本没什么泛泛之交。至于其他的家人,逸作和她都在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已经不想往来了。逸作与她抱着那份夹杂着悲哀及愤恨,浓密又确实的爱,疼爱着、宠爱着、无微不至地爱着他们唯一的儿子。这件事成了两人共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