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曾经去过她家,是某家杂志社派去跟逸作讨论绘图工作的人。据说,男子后来逢人就说,忘不了她当时认真询问自己名字的表情。不过,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每回跟在绘画事业小有名气的逸作身边,一起走在银座的时候,即使不认识的人跟逸作打招呼,他也会沉默又优雅地点头、经过。她在一旁学着,再也不曾做出那么笨拙又认真的行为,看到今天早上逸作对竹越那么悠然惬意的模样,久违地回忆起自己以前的死脑筋。
“好痛。”
她的低齿木屐翻了过来。这一片区用小石子铺的马路,有一头的尖角从土里翻了起来,另一头则反过来埋进土里,成了凸凹不平的难看模样。后巷占地最广、最豪华的富翁家正在施工,在砂石车的**之下,马路成了一片狼藉,好几次都感到(身为良民的)愤怒。不过,也有收到一些小小的恩惠。
“喂,孩子的爸,因为这个××,所以我们才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想到这点,心情就好多了。”
“嗯,你说得也没错啦。”
两个人边走边聊。
实际上,××家将这一片区尽头的数平方米的土地圈入宅邸之中。宅邸里种了一整片树海。绿浪澎湃,随风婆娑起舞,在阳光下闪烁光辉。为维护市民健康,柏林在城市里设置广大的蒂尔加滕公园。这个富翁则是为了我们这一片区,安置了绿树之海。也许这不是富翁的本意,他仍然为良民的呼吸提供源源不绝的氧气。“于是就这样相辅相成,形成利害关系了。”两人走着走着,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
往前走两三百米,来到某高官家的前门,那里正在改建。半个多月前就在施工了。她说:“那群工人应该在想,那对怪男女又来了,每天早上都从相同的方向走过来。”
“哦。”
逸作边走边摆手。他四平八稳地系着半新不旧的鼠灰色缩缅[2]兵儿带[3],既不随性,也不会过于正式。旧的单层和服长度过长了,黑发跟一般人相仿,只有少数几缕白发,像银沙子[4]般,泛着美丽的光芒。中等身材的垂肩上,脖子上竖立的线条宛如拉斐尔的玛利亚雕像一般,从脖子往上延伸的纯洁下巴,最后在薄细的唇瓣打住,他的唇轻微前凸。每次他抬起脚,都能看见丰厚的双足,拖着中古的低齿木屐,啪嗒啪嗒地走着。
她没剪短发,也不曾烫卷,留着清汤挂面式的发型。身材也和逸作不一样,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笔直延伸的线条,全都又短又圆。杏眼盈盈,好似向日葵。纤弱的双颊则像月儿般羞怯。走路像个不灵活的孩子,完全没遮拦……老实说,经过漫长的海外旅游后,她现在还不习惯穿低齿木屐。只能肯定她呼吸着清晨空气的唇瓣脂粉未施,那是四十岁依然身材曼妙的健康女子的红唇。将铭仙絣[5]的单层和服穿得比较短,利用腰带绑法添增少许日本传统风味,其他部分则像外国女子穿着和服的模样,不正式、不正经的穿法。
“唉,你是弥陀大人,我是观音大人。”
女子指着逸作散发柔和光彩的小眼睛,再以手指点着自己的圆额头,有点儿装模作样,不过,看在别人眼里,他们大概是一对奇怪的男女,应该让别人对他们每天早上要去哪里做什么感到好奇吧?自我意识强烈的女子,容易抱着一些无聊的偏见。然而,工人们只顾着他们的工作,扛起土块或石柱,这些工作占据了他们的所有视线。他们只是偶尔偷瞧一眼,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毫无意义地瞧一眼罢了,这是她擅自做的结论。她有时还会反过来,温柔地回望那些劳动者。
天真又开朗的她,也是个极爱思考的人。她的思考最远会到天心地轴,也会思考优生学、死后的问题,有时会连接到因果定律及自己的命运观。她也会思考想吃的食物及喜欢的衣服。不过,她很快就改变心意,伫立在眼前土地出售的招牌前,比较并思考自己仅有的存款与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