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左卫门被烟呛得凄然笑了笑。不断挥笔疾书的小野寺十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了抬头,目光却又立即落在纸上,一个劲儿地继续写下去。他大概正给在京都的妻子写信呢。
内藏助眯起眼睛笑着说:“有什么趣闻吗?”
“没有,还是照样瞎扯。不过,方才近松讲起甚三郎的故事的时候,传右卫门官人等都是含着眼泪听的。此外——是呀,这么说来,倒是有个很有趣儿的事情呢。据说自从咱们杀掉吉良官人以来,江户城内流行起报仇雪恨之类的事来啦。”
“哈哈,真没有想到呀。”
忠左卫门以诧异的神色看了看藤左卫门。不知怎的,藤左卫门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的时候,似乎很得意。
“我刚才听说了类似的两三档子事。发生在南八丁堀的凑町附近的事尤其可笑。事情是这样引起的:附近米店的老板在澡堂里跟旁边染房的伙计吵起架来,原因大概是洗澡水溅了他这类鸡毛蒜皮的事。结果,染房伙计抡起水桶把米店老板痛揍了一顿。于是米店的一个学徒气愤不过,傍晚埋伏在那儿,乘染房伙计外出的时候,突然举起铁钩[6]砍进了对方的肩膀。听说他是边喊‘给主人报仇,看我的厉害’边干的……”
藤左卫门说说笑笑地比画着。
“那简直乱来一气。”
“看来那伙计受了重伤。可是邻居反而同情那学徒,你说怪不怪。另外,通町三巷发生了一起,新曲町二巷也发生了一起,还有什么地方也发生了一起。总之,到处都发生这样的事。听说都是在学咱们呢,岂非怪事?”
藤左卫门和忠左卫门相视而笑。他们听到复仇之举给江户人心的影响,不论多么微小,也必然是痛快的。唯独内藏助一个人,一手支着额头,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默不作声。他本来挺满意,藤左卫门这番话却使他的心头罩上了微妙的阴影。话虽这么说,他自然用不着对自己的行为造成的一切后果承担责任。即便他们完成了复仇快举后,报仇雪恨在江户城内风靡一时,他当然也是问心无愧的。尽管这祥,他感到原来自己心里热乎乎的情绪多少有点凉下去了。
说实在的,当时他只是对自己一伙人所干的事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了影响而感到有些惊讶而已。如果是平时,他就会同藤左卫门和忠左卫门一起一笑了之。但是这个事实却给他当时那踌躇满志的心里蓦地播下了不快的种子。这恐怕是由于他那心满意足的情绪带有异想天开的实质,竟肯定自己的行动和一切后果,在不知不觉中和事实逻辑背道而驰吧。当然,这时他心里丝毫没有打算这样来分析问题。他只觉得春风得意的深处有一股刺骨的冷气,使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恼火。
可是,内藏助没有笑这一点,似乎并没有特别引起这两个人的注意。是呀,憨厚的藤左卫门大概真心实意地相信,他本人感兴趣的事情内藏助也会感兴趣。不然他就不会亲自到下房去特地把细川家当天值班的家臣堀内传右卫门领到这里来。可是,他干什么都认真,回过头对忠左卫门说了声“把传右卫门官人叫来吧”,就立即拉开隔扇,轻松愉快地向下房走去。不大工夫,他仍面带微笑,伴随着一看就挺朴讷的传右卫门扬扬得意地回来了。
“真是,竟让您劳步,实在惶恐。”
忠左卫门一看见传右卫门就代替良雄笑容可掬地打招呼说。传右卫门为人朴实、直率,良雄等人自从受到管制以来,早就和他之间结成了故旧一般的深厚情谊。
“早水兄非要我来,我虽然怕打扰你们,可还是来了。”
传右卫门坐下来就挑起粗眉,晒得黝黑的双颊的肌肉像是要笑似的抽搐着,四下里打量在座的人们,于是,无论是看书的还是挥笔写字的,都向他致意。内藏助也殷勤地向他打了招呼。其中只有堀部弥兵卫显得有点滑稽。他把没读完的《太平记》[7]摊在跟前,戴着眼镜就打起盹来,一醒过来就慌忙摘了眼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甚至间喜兵卫也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冲着旁边的屏风,绷着脸忍俊不禁。
“传右卫门官人似乎讨厌老人,总也不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