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兵卫发出了一种表示非常钦佩的声音。像他这样对任何琐事都动不动就感到钦佩——不,是做出一副钦佩的样子——的人,也是少见的。马琴慢条斯理地吸着烟,照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他尤其不喜欢和泉屋表示钦佩的这股劲儿。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唔,又向您讨稿子来了。”
市兵卫用指尖把烟杆儿转了一下,像女人一样柔声说。这个人的性格很特别。在大多数场合下,他外面的表现和内心的想法是不一致的。岂止不一致,简直是表现得截然相反。因此,当他打定主意非要做什么事的时候,说起话来反倒准是柔声柔气的。
马琴听了他这个声调,又不禁皱了皱眉。
“稿子嘛,可办不到。”
“哦,有什么困难吗?”
“不仅是困难。今年我揽下了不少读本,无论如何也抽不出空来搞合卷[33]。”
“唔,您可真忙啊。”
市兵卫说罢,用烟杆儿磕磕烟灰筒,于是做出一副刚才的话已忘得干干净净的神色,突然谈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来。
七
鼠小僧次郎太夫是个有名的大盗,今年五月上旬被捕,八月中旬枭首示众。他专门偷大名[34]府,把赃物施舍给穷苦的老百姓,所以当时他有了个古怪的外号叫义贼,到处受到赞扬。
“据说被他偷的大名府有七十六座,钱数达三千一百八十三两二分,多么惊人哪。虽是个盗贼,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马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奇心。市兵卫这番话是蕴含着自满的,因为他每每能够向作者提供素材。这种自满当然使马琴感到气愤。尽管气愤,还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颇有一些作为艺术家的禀赋,在这方面大概格外容易受到**。
“唔,可真了不起啊。我也听到了种种风言风语,可没想到竟是这样。”
“总之,他说得上是贼中之豪杰吧。听说以前还当过荒尾但马守[35]老爷的随从什么的,因此对大名府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据斩首前游街示众时看到他的人说,他长得胖胖的,挺讨人喜欢,当时穿着深蓝色越后[36]绉绸上衣,下面是白绫单衣。这不完全像是您的作品里出现的人物吧?”
马琴含糊其词地回答了一句,又点了一袋烟。市兵卫才不是个含糊一下就会给吓倒了的人呢,他说:“您看怎么样?把次郎太夫搬到《金瓶梅》里来写如何?我很清楚您非常忙,但是求求您啦,还是答应下来吧。”
他把话题从鼠小僧一下子就转回到催稿子上去了。对他惯用的这个手段已经习以为常的马琴依然不答应。岂止不答应,他的心情更不愉快了。虽说仅仅是片刻工夫,竟然中了市兵卫之计,动了几分好奇心,他觉得自己太愚蠢了。他显得挺没味道似的吸着烟,终于找到了这么一套理由:“首先,我就是硬着头皮写,反正也写不出像样子的东西。那就会影响销路,你们也会觉得没意思。看来,还是听我的,归根结底对双方都有好处。”
“话虽这么说,还是想请您尽力而为,您看行不行?”
市兵卫边说边用两眼“扫视”(马琴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和泉屋的某种眼神)马琴的脸,并且隔一会儿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来。
“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想写也没工夫,没办法啊。”
“那可叫我为难了。”
市兵卫说罢,突然把话题转到当时的作家们上面去。他那薄薄的嘴唇仍衔着细细的银制烟杆儿。
八
“听说那个种彦[37]又要有一部新作品问世了。左不过是辞藻华丽、凄凄惨惨的故事罢了。那位仁兄所写的东西,有着唯独他才写得出来的特色。”
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市兵卫提到作家们的时候,从来不加敬称。马琴每逢听到他这么称呼作家们,就心想,背地里市兵卫准管自己叫“那个马琴”。当他肝火旺的时候,常常想道:凭什么非给这个把作家当成自己雇的店员、呼名道姓的无礼之徒写稿子不可?于是越想越气。今天一听到种彦这个名字,他就越发沉下脸来。但是市兵卫却好像浑然不觉。
“我们还想出版春水[38]的作品呢。您讨厌他,但是他的作品好像挺合俗人的口味哩。”
“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