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地过去,终于到了龙升天的三月三那天。惠印有约在先,别无他法,只得勉勉强强陪着老尼姑来到兴福寺南大门的石阶上,从那里,一眼就能望到猿泽池。那一天,晴空万里,连刮响门前风铃的那么一点风都没有。不用说奈良城了,大概从河内、和泉、摄津、播磨、出城、近江、丹波等国都有对这个日子盼待已久的参观者拥来。站在石阶上一看,无论西边还是东边,都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各色各样的乌帽像波浪一样哗哗起伏,连绵到二条大街烟笼雾绕的尽头处。其中还夹杂着蓝纱车、红纱车、栋檐车等考究的牛车[5],巍然镇住周围的人浪,钉在车顶上的金银饰具,在明媚的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此外还有打着阳伞的,高高地拉起帐幕遮阳的,甚至有小题大做地在路上搭起一排看台的——下面的池子周围那番热闹景象,仿佛提前举行的加茂祭[6]。惠印法师做梦也没想到竖了块告示牌竟会惊动这么多人,他目瞪口呆地回头望望老尼姑,颓丧地说:‘唉呀呀,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可了不得!’这一天他连用那个大鼻子哼一声的劲头也没有了,就窝窝囊囊地蜷缩在南大门的柱子脚下。
“可是做姑妈的老尼姑没法儿知道惠印的心事,她拼命伸长了脖子四下里打量着,连头巾都快滑落下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惠印扯起什么‘龙神住的池子,风景到底别致’啦,‘既然来了这么多人,龙神准会出现’啦。惠印也不便老是坐在柱脚下,勉强抬起身子看了看。这里,头戴软乌帽、武士乌帽[7]的人们堆成了山,惠门法师也挤在里面哪,前额扁平的他,比别人都高出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子。惠印一时忘掉了心头的沮丧,只因为骗了这个家伙,暗自觉得好笑。于是招呼了声‘师父’,用嘲讽的口吻问道:‘师父也看龙升天来了吗?’惠门傲慢地回过头来,脸上泛着意想不到的严肃神色,连浓眉都没挑一下地回答说:‘可不是嘛。我跟你一样,都等得不耐烦了。’惠印心想: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过头啦。惠印自然也就发不出高兴的声音来了,他又像原先那样神色不安地隔着人海呆望猿泽池。池水好像已经温暾了,发出神秘的光,周围堤岸上栽的樱柳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等多久也没有龙要升天的迹象。尤其是方圆数里观众挤得水泄不通的关系吧,今天池子比平时显得越发狭小了,让人觉得谁要说里面有龙,首先就是个弥天大谎。
“可是观众都屏息凝神,耐心地翘盼着龙升天,甚至觉察不出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大门下的人海越来越辽阔了。不多时,牛车的数目也多得让有些地方辐辏相接。参照前面的经过,惠印看到这番情景心里有多么沮丧,也就可想而知了。可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知怎的,惠印心里也开始觉得龙真会升天了——起初毋宁是觉得未尝不会升天。竖起告示牌的原来就是惠印本人,按说他是不该有这样荒唐的想法的,但是俯瞰着这片乌帽恰似波涛般地在翻滚,他就一个劲儿地觉得准会发生这样一桩大事。究竟是云集观众的心情不知不觉之间使鼻藏受到感染了呢,还是因为他竖起了告示牌,引起了这场热闹,有点儿感到内疚,不由得盼起龙升天来了呢,姑且不去管它。总之,惠印明知告示牌是自己写的,心头的沮丧却逐渐消散,也跟老尼姑一样不知疲倦地凝视着池面。可不,要不是心里有了这种念头,又怎么可能勉勉强强站在南大门下面等上大半天,翘首企盼那根本不可能升天的龙呢。
“但是,猿泽池依然像往日那样反射着春日的阳光,连个涟漪都没起。丽日当空,万里无云。观众依然密密匝匝堆在阳伞和遮阳棚底下,或者倚在看台的栏杆后面。他们好像连太阳的移动都忘了,从早晨到晌午,从晌午到傍晚,如饥似渴地伫候着龙王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