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先生在就任的当天以自己的服装和学力而使我们产生的轻蔑感,又由于丹波先生那次失策而在全班变本加厉了。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一天早晨又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头天夜里开始下起雪来,窗外延伸出去的体育馆的屋顶什么的,已经覆满了雪,连房瓦的颜色都看不见了。然而教室里炉火通红。积在窗玻璃上的雪,来不及反射出淡蓝色的光,就已经融化了。毛利先生将椅子放在炉前,照例扬起尖嗓门儿,怀着满腔热忱,讲授《英文选读》中的《人生颂》[4]。当然,学生当中没有一个人认真听课。岂止不听,像坐在我邻位的某柔道选手,竟然把武侠小说摊在《英文选读》下面,沉湎在押川[5]的冒险小说里。
过了二三十分钟,毛利先生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结合正讲着的朗费罗的诗歌,议论起人生问题来了。他所谈的要旨,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恐怕与其说是议论,毋宁说是以先生的生活为中心的一番感想之类罢了。因为我隐隐约约记得,先生像拔掉了羽毛的鸟儿一般,不断地把双手举起又放下,用慌张的语调喋喋不休地说的那些话中,有这么一段:“诸位还不懂得人生。喏,就是想懂也还是不懂。所以诸位是幸福的。到了我们这年纪,对人生就懂得很透彻,苦恼的事挺多。就拿我来说,有两个孩子。那么就得供他们上学。一上学……唔……一上学……学费呢?对啦,就得缴学费喽。喏,所以有许多很苦恼的事情……”
甚至对什么都不晓得的中学生都要诉说生活之苦,或许是本不想诉苦却情不自禁地诉苦,先生的这种心情,我们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不如说我们是单纯地看到诉苦这档子事本身的滑稽的侧面,所以先生正说着的当儿,不知不觉之间大家又哧哧笑起来了。不过并没有变成往常那种哄堂大笑,那是因为先生寒酸的装束和尖声尖气说话的那副神色,宛如人生之苦的化身,多少引起了同情的缘故吧。
我们的笑声虽然没有变得更大,可是过不一会儿,挨着我坐的柔道选手突然撇开武侠小说,气势汹汹地站起来,竟说什么:“先生,我们是为了向您学英文才来上课的。所以,若是您不教英文,我们就没有必要待在课堂里。如果您再这么讲下去,我马上就到操场上去。”
那学生这么说完之后,狠狠地板起面孔,气势汹汹地坐下了。我从来不曾见过像当时的毛利先生那样尴尬的面孔。先生像受到雷击一般,半张着嘴,直挺挺地立在火炉旁,朝着那个剽悍的学生的脸紧盯了一两分钟。
过一会儿,他那家畜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有所乞求的表情,急忙用手去扶紫色的领带,把秃脑袋向下低了两三次,说道:“哦,是我不对。是我的过错,深表歉意。诚然,诸位是为学习英文来上课的。不向诸位教英文,是我的过错。我错了,所以深表歉意。喏,深表歉意。”他脸上浮现出哭泣般的微笑,反复说了好几遍同样的话。在炉口斜射过来的红色火光映照下,他那件上衣的肩部和下摆磨损的地方,越发显眼了。于是,先生每一低头,连他的秃脑袋也映上了美丽的赤铜色,更像鸵鸟蛋了。
然而,甚至这番可怜的景象,当时的我也仅仅认为是暴露了教师的劣根性而已。毛利先生不惜向学生讨好,也是为了避免砸饭碗的危险。所以先生作为教师不过是为生计所迫,并不是由于对教育本身有什么兴趣。……在我头脑里朦朦胧胧地形成了这样的批判,如今不仅是对先生的装束和学力的蔑视,甚至对他的人格也轻视起来。我把臂肘支在《英文选读》上,手托腮帮,朝着那站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炉前,精神与肉体正受着火刑一般的先生,屡次发出狂妄的笑声。当然,这样做的,不光是我一个人。正当先生惊惶失色地向我们道歉的时候,让先生下不来台的那个柔道选手,却回过头来瞟了我一眼,露出狡黠的微笑,又立刻去攻读那藏在《英文选读》下面的押川春浪的冒险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