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我们还未来得及笑出声音来,先生那双家畜般的眼睛就从点名簿上抬起,立即叫了班上一个同学的名字,并称呼他作“君”。当然是叫他立即站起来进行译读的意思。于是那学生站起来用东京的中学生特有的伶俐劲儿译读了《鲁滨孙漂流记》中的某一节。毛利先生不时地摸着紫色领带,误译之处自不用说,就连发音上的一些细小毛病都一一认真加以纠正。先生的发音有些做作,但大体上是准确而清楚的,先生本人似乎对这一点心里也特别扬扬自得。
可是当那个学生坐下,由先生开始翻译那一段的时候,同学们当中又到处发出咯咯的失笑声。那是因为发音那么好的先生,一旦开始翻译,他所掌握的日语词汇竟贫乏得令人难以相信他是日本人。要么就是即便有词儿,到了临场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比方说,仅仅翻译一行,也要费这么多的口舌:“于是鲁滨孙·克罗索终于决定饲养……饲养什么呢?就是那种奇妙的动物……动物园里有的是……叫什么来着……经常耍把戏的……喏,诸位也知道吧。就是,红脸儿的……什么,猴子?对、对,是猴子。决定饲养猴子啦。”
既然连猴子都是这个样子,遇到稍微复杂一点儿的句子,不绕上半天弯子,就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儿去翻译。而且毛利先生每次都弄得狼狈不堪,一个劲儿地把手放到领口,使人担心他会不会把那紫色的领带扯碎;同时困惑地仰起头来,慌里慌张地瞥上我们一眼。忽而又双手按住秃脑袋,把脸伏在桌上羞愧地顿住了。这么一来,先生那本来就矮小的身子,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窝窝囊囊地缩作一团,让人觉得连那从椅子上耷拉下来的两只脚都晃晃悠悠的,仿佛是吊到空中似的。学生们呢,都觉得怪有趣儿的,暗地里在笑。先生反复翻译了两三遍的当儿,笑声就越来越放肆,甚至坐在最前排课桌的学生也公然大笑起来。我们这种笑声该叫善良的毛利先生多么难堪啊——连我自己今天回想起那片刻薄的笑声,都不由得再三想掩起耳朵来。
可是毛利先生却鼓起勇气翻译下去,直到响起课间休息的喇叭为止。他好容易念完最后一节,就又以原来那种悠然的姿态回答了我们的敬礼,简直像全然忘记了方才那番苦战恶斗似的,十分泰然地走出教室。紧接着我们就哄堂大笑起来,故意乒乒乓乓地把课桌盖儿一开一关,有的跳到讲台上,即席模仿毛利先生的姿势和声调,表演起来。……啊,难道我还得回忆起这样一桩事吗:当时,连戴着班长臂章的我,也由五六个同学簇拥着,在那里得意忘形地指摘着先生误译的地方。可是哪些误译呢?说实在的,就连当时自己也说不准是不是真的译错,只不过是一个劲儿地逞能而已。
三四天之后,某日午休的时间。我们五六个人聚集在器械操场的沙坑那儿。我们身穿毛哗叽制服,冬天和煦的阳光从背后晒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即将来临的学年考试的事。号称体重六十八公斤的丹波先生跟学生一道正悬在单杠上,他大声喊着:“一、二!”然后往沙坑上一跳。他头戴运动帽,身上只穿一件西服背心,来到我们当中问道:“新来的毛利先生怎么样?”
丹波先生也教我们年级的英语,他以爱好运动出名,加之又擅长吟诗,因此在讨厌英语的柔道[3]和剑道选手这类勇士当中,似乎也深孚众望。
经先生这么一说,一位勇士摆弄着拳击手套说:“嗯,不大——行。大伙儿都说不怎么样似的。”他回答时的腼腆劲儿,简直与他平素的为人迥然不同。
于是丹波先生一边用手帕掸着裤子上的沙子,一边得意扬扬地笑着说:“连你都不如吗?”
“当然比我强。”
“那还挑什么毛病?”
那位勇士隔着拳击手套搔搔头,怯懦地不言语了。
可是这回我们班的英语秀才,扶一扶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以跟年龄不相称的口气反驳说:“不过,先生,我们差不多都想报考专科学校,所以还是想让最好的教师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