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君只好赶紧追上田中君,沿着林荫路,在枝叶飘舞的柳树底下并肩匆匆走去。于是田中君眼里又泛着茫然的微笑,窥视着阿君的侧脸,说:“阿君,真不巧,听说芝浦的马戏昨晚就结束了。所以今晚到我知道的一家饭馆一起吃饭怎么样?”
阿君感到田中君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以希望和恐怖交加而发颤的声音悄悄地说:“好吧,我怎么都行。”同时,阿君的眼睛又像读《不如归》时那样,热泪盈眶。透过感动的泪水望去,小川町、淡路町和须田町的大街显得多么美丽,是不问自明的。乐队在为年终大甩卖奏乐,令人眼花缭乱的仁丹广告灯,庆祝圣诞节的杉树枝叶上的装饰,蛛网般交叉悬挂的万国国旗,橱窗中的圣诞老人,货摊上摆的明信画片和日历——在阿君眼里,这一切东西都在歌唱恋爱的极大欢乐,觉得灿烂的景象一直绵延到世界的尽头。唯独今天晚上,连天上的星光也不寒冷。阵阵刮来的带尘埃的风,忽而把大衣下摆翻卷过来,忽而又像大地回春一般变得暖洋洋的。幸福,幸福,幸福……
过了一会儿,阿君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拐过横街,走在一条狭窄的街上了。那条街的右侧有一家小小的蔬菜店。明亮的汽灯下,店里堆放着白萝卜、胡萝卜、白菜、葱、小蔓菁、慈姑、牛蒡、山芋、油菜、土当归、藕、芋头、苹果、橘子等。走过那蔬菜店前面的时候,阿君的视线偶然落到了立在葱堆中的价目牌上。牌子是把木片夹在竹竿上做成的,上面用浓浓的墨笔写着几个蹩脚的字:“一把四分钱。”如今一切物价飞涨,一把四分钱的葱是极难得的。十分便宜的牌价刚一映入眼帘,潜在于阿君那颗幸福的心——它迄今陶醉于恋爱和艺术当中——深处的现实生活,此时此刻突然被唤醒了。间不容发指的就是这个。玫瑰和戒指,夜莺与三越的旗子等,转瞬之间成了过眼浮云。而房租、米钱、电灯费、煤炭费、鱼钱、酱油钱、报纸费、化妆费、电车费——以及其他一切生活费用,随着过去的痛苦经验,恰如灯蛾向火光飞集一样,从四面八方扑向阿君的小小心坎。阿君情不自禁地在那家蔬菜店前止住了步子。她撇下目瞪口呆的田中君,走到明亮的汽灯照耀下的蔬菜堆当中。而且终于伸出纤细的手指,朝着插有“一把四分钱”的牌子的葱堆指了指,以唱《流浪》[29]之歌般的声调说:“给我拿两把。”
刮着带灰尘的风的街上,头戴黑色宽檐帽、粗条纹短大衣领子翻了起来的田中君,挟着镍银柄细手杖,孤零零地悄然站着。从方才起,这条街尽头的一座装着格子门的房子浮现在田中君的脑际。那是一座粗糙的二层楼房,房檐下挂着一盏门灯,灯上写着“松屋”的字号名。脱鞋处的石板[30]是湿的。可是伫立在这样的街上,说也奇怪,只觉得那小巧整齐的二层楼房逐渐淡漠了,而插着“一把四分钱”的牌子的葱堆慢慢地浮现了。这时遐想突然破灭,一阵风卷着灰尘刮过去,现实生活般辛辣刺鼻的葱味真正扑进田中的鼻子里来。
“让您等候啦。”
可怜的田中君露出颇为难堪的眼神,就像看另一个人似的打量着阿君的脸。阿君的头发是从正中漂漂亮亮分开的,插着勿忘草形的簪子,鼻尖有点儿翘。她用下巴颏儿轻轻按住米黄色披肩,一只手提着两把共八分钱的葱,站在那儿。她那清亮的眼睛里含着喜悦的笑意。
我终于好歹写完了。天快亮了。外面传来寒飕飕的鸡叫声。虽然煞费苦心写完了这篇东西,不知怎的,心情有些悒闷。阿君当晚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女梳头师家的二楼。只要继续干咖啡馆女侍这一行,以后就难免还会跟田中君一起出去玩。一想到那时的事——不,到时候再说吧。我现在怎么担心也不起作用。就这样搁笔吧。再见,阿君。那么今晚你也像那天晚上一样,从这里匆匆走出去,勇敢地——任凭批评家笔伐一番吧。
1917年12月11日
[1]自动钢琴是靠空气压力自动弹奏的钢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