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房顶上的月光映照着插在细颈玻璃花瓶里的假百合花,以及贴在墙上的拉斐尔画的小小圣母像,还映照着阿君略微翘着的鼻子。可是阿君那双明眸对月光熟视无睹。似乎落了霜的瓦房顶,在她来说也好像根本不存在。田中君今晚从咖啡馆把阿君送到这里来了。然后甚至约定明天两个人一起愉快地消磨一个夜晚。刚好赶上阿君每月一次的假日,约定下午六点在小川町的电车站碰头,然后去芝浦观看意大利人搭棚表演的马戏。阿君还从来不曾和男人一道出去玩过,所以一想到明天将和田中君像天下的有情人那样,晚间双双去看马戏,就重新心潮起伏。对阿君来说,田中君不折不扣是掌握着开启宝窟大门的咒语的阿里巴巴。在念那句咒语的时候,阿君面前会展现何等未知的欢乐境界呢——从方才起心不在焉地眺望月亮的阿君,激动得就像被风吹袭的海洋,或者即将开动的公共汽车的马达,她心中描绘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不可思议的未来世界的幻景。那里,玫瑰花盛开的路上,撒满了镶着养殖珍珠的戒指啦,假翡翠做的腰带饰扣[22]什么的。从三越[23]的旗子上,像滴下的蜜汁似的开始传来夜莺婉转的歌声。橄榄花的芬芳之中,大理石砌造的宫殿里,现在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先生和森律子[24]的舞蹈渐入佳境……
但是,我要为阿君的名誉补充几句话。这当儿,阿君描摹的幻景里,像威胁一切幸福似的时而掠过一片可怕的乌云。诚然,阿君无疑是在跟田中君恋爱着。而且由于阿君容易受艺术感染,只觉得这位田中君头顶上有光圈。他是朗斯洛特爵士式[25]的人,既会作诗,又会拉小提琴,也擅长画油画,兼任演员,并精于玩纸牌,还是个弹萨摩琵琶的能手。阿君凭着处女的敏锐感觉,对这位朗斯洛特的颇为可疑的本来面目往往有所察觉。这时,一片不安的乌云就掠过阿君的脑际。但遗憾的是这片乌云转瞬即逝。阿君不管怎样老成,毕竟才十六七岁,而且是个很容易受艺术感染的少女。除非是担心衣服被雨淋湿,或是对莱茵河落日的明信片发出感叹声的时候而外,轻易不会注意乌云,这也并不奇怪。何况现在是玫瑰花盛开的路上,撒满了镶着养殖珍珠的戒指啦,假翡翠做的腰带饰扣什么的——这些前面已经写过了,请读者回头再读一下吧。
阿君像夏凡纳[26]画的圣日内维耶[27]一样,久久伫立在那儿,眺望着月光下的瓦房顶,旋即打了个喷嚏,随手把纸窗砰地拉上,又回到桌边侧身坐下来。从那时起到次日下午六点之间,阿君都干什么来着,遗憾的是,详细情况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我这个作者也不知道呢?说实在的,因为我必须在今夜里把这篇小说写完。
次日下午六点,阿君穿着紫蓝色假绉绸和服外衣,披上米黄色披肩,比平时要显得心神不定地走向暮色苍茫中的小川町的电车站。她一到那里,就看见田中君已经在红电灯[28]下伫候。他照例齐眉戴着黑色宽檐帽,挟着镍银柄细手杖,粗条纹短大衣的领子翻了起来。他那白皙的脸比平时更白净,微微散发着香水气味,看样子今晚是格外精心打扮过的。
“让您等候了吧?”阿君望望田中君的脸,气喘吁吁地说。
“哪儿的话。”田中毫不在意地回答说,以略含微笑的眼神茫然注视着阿君的脸。然后身子突然一颤,补充道:“走一走吧。”
话音未落,田中君已沿着弧光灯照耀下的行人熙熙攘攘的大街,朝着须田町方向走去。马戏团是在芝浦演出的。走着去的话,也得朝着神田桥方向走。阿君仍伫立不动,手按着被卷起灰尘的风吹动着的披肩,纳闷地问道:“是那面吗?”
田中君没有回头,轻轻回答了声:“对。”继续朝着须田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