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瞎话。但只要跟人说着话儿,谎言就会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他却并不因此而感到苦恼,也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情。他每天还是大大咧咧地扯谎。
据平吉说,他十一岁的时候,曾到南传马町的纸店去做学徒。老板是法华宗[14]的狂热信徒,连吃三顿饭都得先念诵一通“南无妙法莲华经”才肯拿筷子。平吉刚刚试工两个来月,老板娘鬼迷心窍,撇下一切,跟店里的年轻伙计私奔了。这位老板本是为了祈求合家安宁才皈依法华宗的,这下子他大概觉得法华宗一点也不灵,就突然改信门徒宗[15],忽而把挂着的帝释[16]画轴扔到河里,忽而把七面[17]的画像放在灶火里烧掉,闹得天翻地覆。
平吉在店里一直干到二十岁。这期间,经常报花账,去寻花问柳,有个熟悉的妓女要求跟他情死。他感到为难,找个借口开溜了,事后一打听,约莫两天之后那个女的跟首饰店的工匠一道寻死了。由于跟她相好的男人抛弃了她,另觅新欢,她一赌气,想随便抓个替死鬼。
二十岁上,他父亲死了,他就从纸店辞工回家了。半个来月以后的一天,从他父亲那一代就雇用的掌柜,说是“请少东家给写一封信”。掌柜的有五十开外,为人憨厚,因为右手指受了伤,不能动笔。他要求写的是“万事顺利,即将前往”,平吉就照他说的写了。收信人是个女的,平吉就跟他开了句玩笑:“你也不含糊呀。”掌柜的回答说:“这是我姐姐。”过了三天,掌柜的说是要到主顾家去转一转,就出门去了。结果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一查账簿,拉下了一大笔亏空。那封信果然是给相好的女人写的。最倒霉的是替他写信的平吉……
这一切都是瞎编的。要是从(人们所知道的)平吉的生平中抽掉这些谎话,肯定是什么也剩不下了。
平吉在镇上的赏花船里照例吃上几盅酒高兴起来,就向伴奏的人们借了火男面具,到船舷上跳起舞来。
前面已经说过,跳着跳着,他就滚到驳船的篷子里死了。船里的人们都大吃一惊。最受惊的莫过于被他栽到脑袋上的清元[18]师父。平吉的身子顺着师父的脑袋滚到船舱里那块摆着紫菜饭卷[19]和煮鸡蛋的红毯子上。镇上的头头以为平吉又在闹着玩儿,就有点生气地说道:“别开玩笑啦,碰伤了怎么办?”平吉却纹丝不动。
待在头头旁边的梳头师父还是感到纳闷了,遂用手按着平吉的肩膀,喊道:“老爷,老爷……喂……老爷……老爷……”可他还是默不作声。摸摸手指尖,已经冰冷了。头头和师父一道扶平吉坐起来。大家脸上泛着不安的神情,伸向平吉。“老爷……老爷……喂……老爷……老爷……”梳头师父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这时,火男面具底下发出了低微得说不上是呼吸还是说话的声音,传进师父的耳朵:“把面……面具摘了……面具……”头头和师父用发颤的手替平吉摘掉了手巾和面具。
然而火男面具下面的脸,已经不是平吉平时的脸了。鼻梁塌了,嘴唇变了色,苍白的额头上淌着黏汗。乍一看,谁也认不出这就是那个和蔼可亲、喜欢打趣、说话娓娓动听的平吉。唯有方才那个噘着嘴的火男面具没有变,它待在船舱里的红毯子上,以滑稽的表情安详地仰望着平吉的脸。
1914年12月
[1]火男面具,原文作ひょつとこ,系火男(ひおとこ)的讹音,是一种眼睛一大一小、噘着嘴的丑男子面具。据说男人用吹火竹吹火就是这样的表情,故名。
[2]吾妻桥是东京隅田川上的一座桥,架在台东区浅草和墨田区之间,修建于1774年。
[3]吉原是江户时代(17世纪初至19世纪60年代)江户(今东京)的公娼街,逛吉原花街的风流子弟将毛巾俏皮地扎在头上。江户时代也叫德川时代。
[4]米店伙计为了遮灰尘,会用毛巾把头包上并在后脑勺那儿打个结。
[5]铭仙是日本埼玉县的秩父市所产的棉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