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呢,他从小径上拾起石子,使劲向小白砸去:“畜生!还在磨蹭呢。还不滚?还不滚?”
石子连续砸过来。有的石子正中小白的耳朵根,打得渗出了血。小白终于卷起尾巴,钻出黑色围墙。墙外,春天的阳光下,一只遍身银粉的黑纹白蝴蝶在喜洋洋地翩翩飞舞。
“唉,从今天起就沦为丧家之犬了吗?”
小白长叹一声,在电杆下呆呆地对着天空凝视了一会儿。
三
被小姐少爷赶走的小白在东京到处转悠。可是无论到哪儿去,怎么也忘不了浑身变得漆黑的事。小白既怕理发馆里供客人照脸的镜子,又怕雨后倒映着晴空的马路上的水洼子,也怕映出路旁树木嫩叶的橱窗玻璃。它甚至怕咖啡馆桌上斟满黑啤酒的玻璃杯——可是怎么怕也是白搭。看那汽车吧。对,停在公园外的黑色大汽车。漆光锃亮的汽车车身映出朝这边走过来的小白的身姿,像照镜子那样清晰。像那辆等候乘客的汽车那样能够映出小白身姿的东西比比皆是。小白要是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它应该多么害怕呀。瞧瞧小白的脸。它痛苦地哼了一声,迅即跑进了公园。
公园里,微风吹拂筱悬木的嫩叶。小白耷拉着脑袋在树丛里走着。那里,幸亏除了池水就再也没有映照小白身姿的东西了。只听得见飞集在白玫瑰上的蜜蜂的嗡嗡声。在公园里平静的气氛中,小白暂时忘记了自己近日变成丑黑狗的悲伤。
可是这样的幸福连五分钟都没有持续得了。小白就像做梦似的走在长椅并排的路边。
这时从那条路的拐角处传来了狗的尖叫声:“嗷,嗷,救命啊!嗷,嗷,救命呀!”
小白不禁全身发抖。那声音再度使小白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小黑可怕的下场。小白想闭着眼睛朝着来的方向逃去,可是一瞬间厉声号着,凶猛地回过头去。
“嗷,嗷,救命啊!嗷,嗷,救命呀!”
这声音传到小白的耳朵里就像是说:“嗷,嗷,别做胆小鬼啊!嗷,嗷,别做胆小鬼呀!”
小白低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奔去。
跑到那里一看,出现在小白面前的不是宰狗者。只见似乎是放学回家途中的两三个穿洋装的孩子,吵吵嚷嚷拖着一只脖子上套着绳子的棕色小狗。小狗拼命挣扎,不让他们拖走,不断地喊:“救命啊!”可是孩子们才不在乎呢,他们连笑带嚷,有的还用皮鞋踢小狗的肚子。
小白毫不犹豫地朝着孩子们吠起来。遭到意外袭击的孩子们吓破了胆,实际上,不论是那怒火一般燃烧的目光还是像刀刃似的龇出来的牙齿,小白那副样子凶恶得简直马上就要扑上去咬住对方。孩子们向四面八方逃散了。有的狼狈不堪,竟跳进了路边的花坛。小白追了一二十米光景,然后回过头来申斥般地对小狗喊道:“跟我一道来吧。我送你回家去。”
小白又径直跑入来时穿过的树丛。棕色小狗也高高兴兴地钻过长椅,践踏玫瑰花,争先恐后地奔跑。它的脖颈还拖着长长的绳子。
两三个小时后,小白跟棕色小狗一起伫立在门面敝旧的咖啡馆前。白天也昏暗的咖啡馆里已经灯火辉煌。音色不清的留声机在放出浪花小调之类的唱曲。
小狗得意扬扬地摇着尾巴,对小白说:“我就住在这儿,住在这个字号叫大正轩的咖啡馆里。——叔叔,您住在哪儿?”
“我吗?我住在遥远的镇上。”小白寂寞地叹息着说,“那么,叔叔回家啦。”
“请等一等。叔叔家的主人严厉吗?”
“主人?为什么打听这样的事呢?”
“如果主人不严厉的话,请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吧。然后也让我妈妈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我家里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牛奶啦,咖喱饭啦,牛排什么的。”
“谢谢,谢谢。可是叔叔有事,下次再来吃吧。——那么,问候你的妈妈。”
小白望了望天空,然后沿着用石板铺成的路静静地走去。咖啡馆房顶的上空露出了皎洁的新月。
“叔叔,叔叔,我说叔叔啊。”小狗悲戚地哼着鼻子。
“那么,请您留个名儿吧。我叫拿破仑。他们也管我叫小拿破或拿破公。——叔叔您叫什么名字?”
“叔叔的名字叫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