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会员与赫卟夫人静默地坐在圆桌周围。三分二十五秒以后,夫人乍然陷入急剧的梦游状态,而且为诗人托喀君的灵魂所附。我等会员按年龄顺序,与附托在夫人身上的托喀君的魂灵问答如下:
问:你为何显灵?
答:目的在于知道死后的名声。
问:你——或是说诸位,身为魂魄仍然眷念俗世的名声吗?
答:至少我是不能不眷念的。然而我所遇到的一位日本诗人的魂灵却是轻视死后的名声的。
问:你知道这位诗人的姓名吗?
答:可惜忘记了。我只记得他所喜欢作的十七字诗中的一首。
问:那诗讲什么?
答: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里,发出了清响。[13]
问:你认为这首诗写得好吗?
答:我并不认为写得不高明。不过,如果把“青蛙”改成“河童”就更精彩了。
问:为什么呢?
答:因为我们河童在任何艺术中都迫不及待地要找到河童的形象。
此时会长培喀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会员,此乃灵学会的临时调查会,并不是评论会。
问:各位魂灵的生活如何?
答:与诸位毫无二致。
问:那么你后悔自杀吗?
答:未必后悔。如果魂灵生活过腻了,我也可以用手枪“自活”。
问:“自活”,容易做到吗?
托喀君的魂灵提出另一个反问答复了这个问题。对于了解托喀君的河童来说,这样应答是不足为奇的。
答:自杀,容易做到吗?
问:诸位的生命是永恒的吗?
答:关于我们的生命,众说不一。请不要忘记,幸而我们当中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拜火教等各种宗教。
问:你信什么教?
答:我一向是个怀疑派。
问:然而你至少不怀疑魂灵的存在吧?
答:我信得没有诸位那样深。
问:你结交了多少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人今人,东方西方的都有,不下三百个。其中著名的有克莱斯特[14]、迈兰德[15]、魏宁格尔[16]……
问:你所结交的都是自杀的吗?
答:那也不一定。为自杀做辩护的蒙田[17]是我的畏友之一。但是不曾自杀的厌世主义者——叔本华[18]之流,我是不跟他们往来的。
问:叔本华还健在吗?
答:他目前创立了魂灵厌世主义,议论着可否实行“自活”。可是自从他晓得了霍乱也是细菌引起的疾病之后,心情似乎颇为踏实了。
我等会员相继打听拿破仑、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达尔文、克莉奥佩特拉[19]、释迦牟尼、德摩斯梯尼[20]、但丁、千利休[21]等魂灵的消息。可惜托喀君未能详细地予以答复。托喀君却反过来询问起关于他自己的种种流言蜚语。
问:我死后名声如何?
答:一位评论家说你是“小诗人之一”。
问:他恐怕是由于我没有赠送诗集而怀恨的河童之一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没有?
答:虽然出版了,可是销路不佳。
问:三百年后——即著作权失效之后,我的全集将为万人所争购。跟我同居的女友呢?
答:她做了书商拉喀君的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