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它不用按时上下工。每天早上要等人家上完厕所,上工之后才能开始干活。其次,没人监督。是呀,谁会跟在一个掏大粪的屁股后头当监工呀?第三,活儿很轻,没定量。一个村子有多少人家,就有多少茅房。谁家人口多,谁家人口少,按照“投入产出”比率,米魁元心里明镜似的。用不着提前跟他打招呼,常常是他的粪车刚到一户人家门口,那家人就会说:“正要去找您呢!”第四,权力不小。在农村,农家肥可是好东西——很值工分。掏粪都是按挑儿论。一挑儿——2 桶,能抵 3 个壮劳力的工分。这些粪运到粪场摊开、晾干、发酵,之后,拿到村后菜园里用于种菜,这是极品肥料。没人会将它浪费到大田里种庄稼的。
米魁元干这活儿极为细致。
到谁家掏粪都是先将粪车停到院门口,只提两只粪桶进院。将茅坑的粪掏到桶里,再用一根小扁担挑出来,挂到粪车的横梁上。挑粪时极为小心,绝不会滴滴答答、沥沥拉拉,弄得满院子都是,臭气熏天。之后,将茅房和挑粪时走过的路径都打扫干净。此外,如果见到谁家蹲坑的砖头碎掉了就补两块新的,踏板松动的就用钉子钉好。之后,还要用石灰将茅坑里里外外扑撒一遍,干净爽利。最后,才敲主人家的房门。
他从不进人家的屋里,也不坐人家院中丝瓜架下的饭桌旁。而只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黑包——这是米魁元的心爱之物,里边一只粗大的钢笔是他的**。识货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 1936 年版的派克金笔。他将纸放到腿上开粪条。主人家凭此条即可到生产队会计处兑现工分。一笔周正的颜体,使得生产队会计刘春启爱不释手。单凭米魁元的这些粪条,刘春启居然也练得一手好字。
米魁元不喝人家的水,不抽人家的烟,顶多看到人家的香椿树茂盛无比,才客客气气地说:“摘您家几枝香椿?”
“摘吧,摘吧,多摘点儿!”
哎,就是这么一件臭气熏天的活计,愣是让米魁元干得风生水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村人都很尊敬米魁元,他胖了!
四
武斗来了,噩梦开始了!
三伏的一天中午,一群红卫兵从良乡城里涌进村中。经人带领冲进地主婆许二奶奶的家中。
这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小院。两间磨砖对缝的小房,院里青砖铺地(这在农村极为罕见),院中一棵大香椿树遮阳蔽日。
这曾是村里老地主许金山四合院的东跨院。
许二奶奶是许金山的第二个老婆,续弦,过门那年才 16 岁。
她和老地主只生活了三四年,许金山就死了。接着就是解放、土改。老地主房产被分,前房儿女与她脱离关系。这个小跨院因为太狭小,没人看得上,她便栖身于此。
红小将们冲到院中,四处张望:抬头看看香椿树蓬勃茂盛;一回头,又看到院中做饭的小棚子里的灶台上堆满了鸡蛋壳,不由得哈哈一笑:“果然是地主婆,看她吃了多少香椿炒鸡蛋!”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些鸡蛋壳都是许二奶奶从良乡的饭铺里用香椿芽换来的。这是小马村老中医拐先生给她开的治疗糖尿病的偏方——把鸡蛋壳烤焦、研碎、冲水,做药引子用的。
红卫兵冲进房子,从炕上拖起病恹恹的许二奶奶。这个被病痛与命运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并没有喊叫,而是逆来顺受地一声不吭。
正当这群小将气势汹汹要拉许二奶奶出街游行之时,一个声音从院子西南角的茅房里幽幽飘出:“她一个快死的人啦,你们斗她干吗?”
随着话语声一个矮胖的老头从茅房里走出,头发花白,上身穿两根筋背心,腰系黑围裙,一根掏粪勺拄在地上,神态安然地与红卫兵对视着。
“这谁呀?”
不怕硬的,不怕愣的,就怕这挡横不要命的!红小将们一时被这个老头镇住了。
可也只是一刹那,旋即就有人认出:“反革命分子”米魁元!他是国民党!我们正要找你呢,这倒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把这个臭“反革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