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风俗,把兄弟姐妹中最小者叫“老”。不同年龄不同辈分的人们分别称呼他“老疙瘩”“老儿子”“老姑娘”“老兄弟”“老妹子”“老叔”“老姑”,等等。此外,村里对达到一定年龄、具有一定阅历和声望的人称为“老泰”。“泰”字相对于“老”字,发音又轻又短,如许老泰、张老泰、王老泰等。
“乡贤”李学义生命中最后的一首诗
我写了大马村许多文章,有些事是杜撰的,但有事实依据;有些人用的是化名,因为真名不敢用,怕人家跟我打官司。家乡父老很可爱,老是提醒我:“你说的那人姓××不姓××,呵呵。”这我当然知道。
这次不同,提到李学义,我不敢用化名,怕对他不敬。
李学义是我们大马村最有学问的人,不必说红白喜事记账那一笔周正的欧楷,也不提邻里纠纷大事化小的调节。总之,一提起他,村里人都服气,都觉得他有学问,可又都说不清他哪有学问。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也下地干活,既不从事大队、生产队的文职工作(如会计、出纳、宣传员)之类,更不在小学校代课教书。说话不“懈松”,为人不“像蛋”。这样的人,在过去有个专用称谓叫“乡贤”或“伏地圣人”,我觉得非常贴切。
这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待今后闲暇专章记叙吧。今天,这里记述的是李学义生命中最后的一首诗。时间显示是在 20世纪末的 1998 年 2 月 1 日。他在给我的信中提到他患了癌症,想做手术,但北京肿瘤医院说,难度较大,成功率只有 40%。另外,即便手术相当成功,病人也只能存活 1 年。无奈,他转吃中药,据说 3个疗程即可痊愈。关键是还真见效——体重增加,面色红润,他很开心。值此新春佳节之际,他欣然赋诗一首。
无题
疾患临身知天命,
不为劫难道不平。
福薄难逃瘟神掌,
寿长不进丰都城。
仙丹入腑驱邪疠,
笑语出唇吐雄风。
辞却无常迎新岁,
定攀耄耋数秋冬。
诗很工整,标准七言。以前年岁小,只知他有学问,不知到底如何。如今我人过中年,粗通格律,才知他的功底如此之深。
1999 年春节(阳历 2 月),我老家二哥打来电话说李学义死了,刚过完 60 天。这样推算,也就是元旦前后走的。应该说那个中医也没说谎,虽没有像吹嘘的那样可痊愈,但和肿瘤医院医生所说的“即便手术成功也只能存活 1 年”相较,结果还算不错的。起码,免受了手术之苦。
李学义走了,大马村的老人陆陆续续都会走。但有点不同的是,李学义的一生值得研究。时下,曾有人士呼吁弘扬“乡贤文化”,助推乡村精神文明建设。广大乡村像李学义这类人物有很多很多。他们自身就是农民,而非生活在农村的知识分子。他们不脱离农村生活,又能使村民感受到文化的魅力,真正做到文化润村,李学义确实有着标本般的意义。
石 匠
大马村有三件宝:蚊子叮,圪蚤咬,晚上睡觉蛤蟆吵。据说,这是老石匠罗振中编的顺口溜。
大马村是个大村,所谓“大”,就是五行齐备、八作俱全,遇到大事小情不用对外求人。仅以盖房为例:瓦匠、木匠、笆匠、石匠等尽数所有。
我们村的石匠既不雕龙也不刻凤(估计也不会),但应付村民盖房绰绰有余。
打柱础。那时盖房讲究四梁八柱,有柱就得有柱础,俗称“磉盘”。“磉”念“s ǎng”,大概意思是,古时够不着采桑叶,脚下垫的垫脚石,引申为柱下的石墩。打石板。将从山里拉回来的形状各异、薄厚不一的青石板全手工打制成房檐、窗台、台阶等盖板。檐口处有的还打了“卍”字、喜字、灯笼等花边,很喜兴。
这项活茬儿要叮叮当当好几天,必须在盖房动工前完成。否则,柱础还没打好,梁柱怎么立?
干活就在当街大马路边上干。拉石材的重车进不了院子,当然,也为不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