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夜战。三夏大忙的季节是不分白天黑夜的。月白风轻的夜晚是打麦的好时节。大场上挑起了电灯,亮如白昼。这哪是干活呀,简直是村里的狂欢节。场院里,人们欢声笑语。蚊虫绕灯狂舞,村民围机(脱粒机)忙转。小孩子们绕场欢闹。我们是有所图的。为了犒劳大家,生产队做了夜宵。养猪场的操作间改成大食堂,熬猪食的大铁锅刷干净下面条。社员自带碗筷(都是提前通知好的),排队打饭。我等小孩子混在人群中间,浑水摸鱼。没有碗筷——掐一片藕坑里的荷叶当碗,撅两根编筐的荆条当筷子。怯生生排队打饭,居然给我挑了一大碗(嘻嘻,打饭的是邻居我二婶儿)。兴冲冲抱着饭碗躲到墙根儿黑影里唏哩呼噜、狼吞虎咽。这碗鸡蛋打卤过水荷叶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面条,没有之一。
助战。自打三夏开始,村里的大喇叭就没消停过,整天儿哇啦哇啦,每天天不亮就响,播放村广播室那几张“破唱片”——京剧、评戏、河北梆子(许多已滑丝),外加张振富、耿莲凤和王洁实、谢莉斯的歌曲,翻来覆去地播放(我喜欢上戏剧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当然了,广播的重要作用是:村长做麦收动员,三夏防火宣传,分派活计调遣,夺粮决心誓言。
我作为一名中学生,虽不能下地挥镰,在火热的龙口夺粮战斗中,也不甘落寞——写“顺口溜”鼓舞士气,积极参战!有几句至今记得:
王德林、杨德陆,
革命意志如钢柱。
全体社员齐努力,
誓将颗粒归仓库。
社员都是向阳花,
广阔天地飞彩霞。
暴风骤雨全不怕,
满头大汗战三夏!
(注:王、杨分别是东西两队队长。)
麦秸垛
麦收过后,大场的北边堆起了几个麦秸垛,胖墩墩的。这是阳光和汗水的结晶,是田野释放出的幸福的“饱嗝”。
麦垛的胸膛里装着童话。沿着“七月流火”的轨迹,从犁耧锄耙亲吻过的田野回归村庄,堆积成人间烟火。从壁虎的尾巴后拖出绿油油的春苗,到招来蜂引来蝶的扬花,从月光下蝈蝈们的吟唱里灌浆,到在麻雀们急不可待地吵闹中黄熟,麦垛浓缩着一个生动的季节,麦垛用丰满的形象阐述着一种意志和力量。麦垛被麦场上的欢声笑语分离出麦秸和麦粒。仓廪实了,面袋鼓了,弥漫着麦香的炊烟袅袅升起了。
像蛋(旦)
“像蛋”在我们村有着外乡人难以准确理解的含义,泛指装相、做作、矫情、夸张、迂腐、不入流、不随俗等许多模糊不清的思维方式和行为表现,和京剧里的旦角差不多,因此,也被称作“像旦”。
总之吧,被称作像蛋的人,在村民眼里都成了不可救药的异类和典型。有时,这个词就是一种情绪表达。那次,我借了街坊二叔的自行车去镇上办事,回来还车时,弓腰致谢。站在一旁的二婶儿看到了,扯着嗓子嚷道:“呦,还谢谢哪,还真像蛋!”
懈 松
大马村人不懂得什么叫幽默,也不知道这个词儿,所以把村里说话风趣、处事随和,为人善良、友好,极易相处的人称作“懈松鬼”。这是相对于那些不苟言笑、严肃严谨、死性呆板的人说的,不是什么好词。一个人一旦被扣上“懈松”的帽子,在村里就不容易赢得村民的尊重。长辈训斥晚辈:有点儿正形,别这么懈懈松松的!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个词,果然就被解释为:松散、松弛、松懈,乃至——懈怠!把挺好一个人,活生生糟改成人见人嫌的异类。
那天,我见到邻居二婶儿教育大马村一个懈松鬼。那人骑在自行车上,双脚撑地认真听训。二婶儿说一句他点一下头,并不搭话。二婶儿急脾气,问道:“你倒是说话呀,光点头啥意思?”那懈松鬼开口说:“一点头是赞同您的说法;二点头是真心接受您的批评;三点头是感谢您的教诲,向您三鞠躬。”
如今我离乡多年,很难见到这样的人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见老婆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便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那档节目是个脱口秀,我看几位表演嘉宾风趣幽默,妙语连珠,不禁挑指赞叹:“真懈松!”
老 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