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儿讲“夜黑风高日,杀人越货时”,这话在理儿。风的确可以壮怂人胆!在缺油少盐、无银沽酒的岁月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风就是一瓶甘洌的酒。痛饮之后,贫困交加、消沉萎靡的村人便能做出许多惊人之举,比如盖房子这件天大的事。
是的,许多盖房的决定往往就是在这寒风呼啸的夜晚做出的!
三
每到冬季,南北方网友相互掐架。各自炫耀防寒利器:南方晒空调,北方晾暖气。我对这两样东西的态度是:喜欢,但并不喜爱。因为,它们有温度没温情。我心目中的取暖圣物当属土炕。
当然了,每个人对温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想当年,七仙女为了坚定董永与她过下去的决心,说:“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我认为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董永是湖北孝感人,属南方。那地方冬天只要能避住风雨,加之强大的爱情力量,虽为寒窑,可也不会寒到哪去的。
北方就不行了。冬季,单薄的土墙抵不住寒潮,翼薄的窗纸拢不住热气。但西北风吹来寒冷的同时,也吹来了五个字——这都不是事!因为,我们有土炕!家家户户一铺土炕占据了大半个屋子。有了它,再穷的人家也拥有了春天。
又是一个寒风吹彻的夜晚,破旧狭小的土屋里,一家人躺在暖暖的热炕上拥被而眠。屋外北风呼啸,屋内炕洞里一背筐的棒子瓤燃烧殆尽,忽明忽暗。几块白薯被埋了进去。单等明早,睡热炕头的男人俯身探出手臂,扒开灰烬,取出温热喷香的烤白薯,一家人趴在被窝里大快朵颐。
而此时,男人的手臂却伸进了旁边女人的被窝里。男人睡在热炕头,被一股股热气烘托着腰身,肾上腺激素像烧开的水一样“哗哗”作响。
一伸,女人没有反应;
二伸,女人转过身去;
三伸,女人猛然转回身,低声愤愤说道:“作死呀,南头儿的小三儿还没睡实呢!”
如冷水浇头,男人沸腾的水登时就沉寂下来。
男人知道女人“恨”他。
当初,分家时他执意把 3 间北房让给了兄弟,而自己选择了这座窄小破旧的 2 间西房。谁让他是家中老大呢?他应该有这个高姿态。可现在,当初被村民们盛赞的举动越来越被动了。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大丫头上初中了,总不能还和他挤在一铺炕上吧。他把里间屋给了女儿。而如今,后面这两个小的也追债似的长大了。老婆怨他,他不怨老婆。
此时外面的风越来越紧,一股股地撞着墙、踹着门、扣着窗,催命鬼似的追问着什么。
好半天,在屋内死一般的沉寂里,男人梦呓般地说出两个字:“盖房!”
男人说完后就被自己吓住了。奇怪的是:此时,外面的风停了,一家人都醒了……
四
自从在黑夜里播下这粒种子,一家人心里仿佛有了阳光。只不过,这片所谓的阳光,微弱得仿佛如豆的灯盏,稍有一丝微风都会使它寂灭烟升。一家人知道,喂饱这盏灯,烧的不能是油,而是血。
世间聚财的方式无非 2 种——开源与节流。当开源无源可开之时,人们只好把目光盯在了节流上。
一场可怕的“勒紧裤腰带”行动开始了。
勒紧裤带,并非只是少吃少喝那么简单,而是人们试图通过紧缩肚腹心胸,从而关闭所有视觉、听觉、嗅觉功能。于是,对走街串巷的小吃叫卖,充耳不闻;对时尚亮丽的衣衫,视而不见;对美味佳肴的香气,嗅而不觉。老人彻夜难眠的病痛,不会去医院,只是找小马村的拐先生抓几副汤药喝一喝了事;孩子的铅笔都是短到攥不住时,仍会找一根旧钢笔管套进去接着使用。除了逢年过节,平常日子极少动荤腥。他们少言寡语,内敛自哀。他们很少参与村里的热闹事,即便开怀而笑也是稍纵即逝。在他们眼中,快乐是奢侈的、有罪的!
他们变成了村中的圣人,是不识肉味的孔子,空乏其身的孟子,超脱世俗的老子。看着他们疲惫而又倔强的背影,村里人都暗挑大拇指——这一家子可真较劲呀!
当然了,如果您以为这一家人很痛苦,那就大错特错了,此时的他们,自认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