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画笔已经五十年,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一天不手持画笔了。心无杂念,只一味地研究绘画。拿起画笔的时候是我最快乐、最宝贵的时候,身心愉悦,心情舒畅——就是进入了绘画三昧。画坛的纠纷,我也能以隔岸观火的心情来看待,而不卷入其中。要达到这等境界,必经历过一番风雨,人生的小船也曾飘摇到几近沉没。我就曾经历过各种各样艰难困苦,有时是艺术上的停滞,有时是人际关系的烦恼,我有好几次想着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轻松,我是真的这么想过的。走出过一次次这样的困境,人真的会变得坚强、强韧。如今回想起来,年轻时所经历的那么多苦难堆积起来,融合成一体,都被艺术转化、净化,我才能获得如今的境界啊。
我的心里整天都被画的事情填满,特别是夜晚。我的一天中最宝贵的时候,是入睡前的四五十分钟。年轻时钻入被窝后,我有必须看点报纸和杂志才能入睡的习惯。看一会儿,睡意就会袭来。于是熄灯,伸展身体,静静地把手在胸前交叉,闭上眼睛。但也不能就此入眠,在安静了一会之后,闭上的眼睛前浮现出各种美丽的色彩,过去看过的带缀线的漂亮花阳伞,还有常年观看的画卷也生动地展开。就这样,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然后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这样过了一周,就能在梦境中获得具体的创作灵感——我常常有这样的体验。
就算我对别人说“今晚要早点睡”,按照我平常的习惯,为了关画室的窗户,我会进入画室,白天所画的画会映入眼帘。于是顺手拿起笔,再添一笔。顺便也翻一下旁边的参考书,再添一笔。回过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现在的我,除了想着让画再精进一些,画出出色的作品遗世以外,不考虑任何事情。禅中有言,“火中生莲花”11。我虽然不太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对此有自己的理解: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忽而绽放出莲花,是多么壮观,如同燃烧着自己的勇猛之心。近来,我特别地感到自己拥有这样的勇猛之心。虽然年纪增长,人也衰老了,但我对画的勇猛之心,每天每天,都在强烈地燃烧着。人生如过客,我想在艺术上寻找永恒的“花朵”。
(1) 行,日本武士执政时代的官名,后用作衙门长官的官名,奉命处理事务。
(2) 四条大街是京都的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
(3) 樱户玉绪,幕末明治时期的画家,收集各种樱花,也以樱花画闻名。
(4) 纪贯之(886——945),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随笔作家与和歌圣手。在日本文学中,他被公认为后世物语、平假文日记等散文文学的先驱。
(5) 长尾雨山(1864——1942),本名甲,通称禛太郎,字子生,号石隐,日本赞岐高松人。吴昌硕曾称赞其书法『羡君风格齐晋唐,书法遒劲张钟王,意造不学东坡狂。』
(6) 长罩衫,日本近世武士家妇女礼服的一种,套在和服外,拖着下摆。
(7) 加贺友禅,日本旧加贺国(今金泽)的友禅绸染色法制作的和服。
(8) 帷子,没有里子的单层和服。
(9) 三昧,佛教修行方法之一,是精神集中、身心安定的状态。
(10) 『火中生莲花,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见2011年9月北京第3次印刷《佛教十三经》之《维摩诘经·佛道品八》。即在火里生长出来的莲花。比喻虽身处烦恼中而能得到解脱,达到清凉境界。在火中生莲是难得的,在有欲的世间行禅亦是难得的。另,明代李芳流:『雪中芭蕉绿,火里莲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