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多少先贤求此正法而不得其门,府君八年如一日,戒体澄明,道心坚固,此乃厚积之相。”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苍文山,那目光慈悲而笃定,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需置疑的真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府君所需的那一道机缘,料想要不了多久,也便该出世了。”
苍文山闻言,没有回头,亦无言语。
他放下钓竿,从身侧侍女捧着的托盘上取过那杯已温过三巡的梨花白。
侍女垂首敛息,屏住呼吸,连衣角都不敢颤动分毫。
苍文山将酒杯凑近鼻端。
他阖目,轻轻嗅着。
酒香清冽,带着初春梨花将谢未谢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他嗅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品尝一坛窖藏了数十年的陈酿,要将每一丝香气都揉碎,拆解,咽入肺腑。
然后,他放下酒杯。
原样放下,半分未饮。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矮几上。
那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七八道菜肴。
清蒸鲥鱼须是今晨快马送至,银鳞犹带水光。
蜜炙火方肥瘦相间,琥珀色的糖壳晶莹剔透。
鸡火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在高汤里舒展如菊。
还有一碟嫩生生,翠莹莹的荠菜春笋,是开春后第一茬山珍。
每一道都价值不菲。
每一道都只在他面前摆上一炷香的工夫。
凉了。
撤下。
换新。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拨弄着念珠,面色慈悲如旧,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厌倦与不屑。
持戒。
苍文山自以为持戒八年,修持有成,可在僧人眼中,这哪里是持戒?
不饮,却日日温酒品香。
不食,却顿顿珍馐罗列。
他以戒为名,行耽之实。
那些酒,那些菜,他虽不入口,却从不肯真正舍离。
他要闻那香气,要看那形色,要享受那唾手可得而我不取的高高在上。
这便是他的“戒”?
可笑。
真正的持戒,是持本心。
是于万丈红尘,滔天欲海中,牢牢守住那一点清明不坠。
是明知这道果炼化之后,神魂将直面天道浩瀚,若无锚点,必被冲垮,淹没,同化。
那锚点,便是你入道时最初,最真,最不可动摇的本心。
而非这等自欺欺人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