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中,捕头马奎正在喝茶。
他生得五大三粗,腆着肚子,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像一头刚吃饱的野猪趴在椅子里打盹。
孙德胜在他面前站定,将那一摞卷宗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头儿”。
马奎睁开眼,扫了一眼那摞卷宗,眉头便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孙德胜将那摞卷宗往前推了推:“头儿,去年城东那桩盗窃案判错了。”
“人已经发去服了徭役,可我们新抓到的那个贼招供了,那桩案子是他做的,先前那个是被冤枉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急:“我们已经错了一年,不能再错下去了。”
“只要头儿点个头,我去跟府衙说,把人调回来……”
“人都已经去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马奎打断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孙德胜张了张嘴,又将那摞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地指给马奎看。
“头儿,这桩案子我上次就跟您汇报过。”
“您说这样的案子太少,为一个人专门跑一趟,浪费人力。”
他将下面的卷宗抽出来:“这是我后来收集的,城北何氏一族,因偷盗被判徭役,前前后后抓了七次,族中男丁几乎被抓光了。”
“朝廷给的徭役定数早就超了,他们又以闹事为由,将族中妇人也带走了一批。”
“现在查清楚了,何氏偷盗是被人栽赃的,真正的贼人就在我们大牢里关着,可前几日已经被放了,他的背景,是李家。”
马奎的眉头拧了起来,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德胜没有停,继续翻卷宗:“城北张屠户一家,因斗殴被判徭役。”
“可斗殴的起因是地龙帮的人强占他家铺面,张屠户去理论,被打了,还手,便成了斗殴。”
“地龙帮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张屠户父子三人全被征发做了徭役。”
“安宁坊那一带,十室九空,地龙帮的人将贫民强行带走,说是自家帮众,再捐出去做徭役,地龙帮这些年能一家独大,靠的就是这个。”
他将最后一页卷宗放下,抬起头看着马奎,等他的答复。
马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一把将那些卷宗从桌上扫落,纸张散了一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要干什么?你是想要造反吗?”
他的手指戳在孙德胜胸口,一下一下地戳着:“别忘了,你能穿上这身衣服,能走进六扇门,是安家的老爷点了头的!”
“这是你父母,你全族在安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给你求来的这个位置,你可莫要自误!”
孙德胜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卷宗,看着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蘸着血泪的纸张,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些我都认。”
“我也不想跟安家作对,这些恩情,我也会还。”
他蹲下身子,将那些卷宗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
“可我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小事。”
“我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那些被冤枉的好人回来。”
“这难道也伤害了安家的利益吗?”
“我们身为六扇门的捕头,难道连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不去理会,才算是替安家做事?”
马奎看着他,像在看一块朽木。
他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你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这些年来,你还只是个捕头。”
他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些年你父母怎么就跟安家的关系越来越淡?”
“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背地里调查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