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安立渊坐在他面前,浑身上下竟没有半点杀意,甚至没有半点恶意。
他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株长在山石间的老树,安静沉稳,与世无争。
陆沉不信这是收敛的结果。
他是宗师,跨过了天人之限,对他人恶意的感知远超同阶。
许溟杀他时,恶念如刀,隔着数十里他都能感知到。
可此刻安立渊坐在他面前,他竟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般表征,这种人的恐怖,比起许溟,更让人心惊!
陆沉走过去,在安立渊对面坐下。
安立渊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冽。
安立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间。
初冬的薄雾在山腰缠绕,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侯爷以为,这岭南的天下,如今是谁的天下?”
安立渊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陆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股透过杯壁传来的温热:“自然是朝廷的天下。”
安立渊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甚至有些淡,可那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朝廷?”
“朝廷已经多少年没有管过岭南的事了?”
“他们要的,不过是岭南每年进贡的天材地宝,不过是岭南出人出力去抵御云蒙的进攻,不过是岭南这些世家替他们守住这北疆的门户。”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可他们给过岭南什么?”
陆沉没有接话。
安立渊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样的朝廷,还值不值得效忠?岭南的百姓,死在朝廷盘剥下的还少?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逼到家破人亡的还少吗?是不是该有人站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山风吹过削平的山头,将桌上的茶烟吹得四散飘摇。
陆沉沉默了很久,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安立渊。
“我只是一个从岭南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苦人,你跟我谈论这些东西,实在是有些太过高深了,我听不懂。”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只能看得明白,谁欺负了我,我能怎么反抗。”
“而现在,距离我最近的,可就是你们了,至于你说的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我想,这安崖府的头顶,应该就是你们安家吧?”
“若不是我真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否则还不知道你们安家管理之下的安崖府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死去的徭役,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性命难道就不是被你们逼迫而死的?”
安立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些百姓固然身死,但他们死得其所,人固有一死,就怕没有价值!”
“侯爷可知道,要不是有我们安家这些年在安崖府顶着,死在安崖府的百姓数量早就已经不止这些了!”
“你看到的只是死的一部分,真正恐怖的事情你根本没有经历过。”
陆沉看着安立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能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经历过那些更恐怖的事情。”
“可我经历过你们安家治下的安崖府。”
“那些被逼着去当徭役,再也没有回来的壮丁,那些被你们安家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的百姓。”
“那些人我看过,我记得,你们站在高处,本可以用更好的手段,不通过如此压榨他们来成事,可你们没有。你们选择了最简单,最省事,也最无关人道的方式。”
陆沉顿了顿,一声冷笑:“这样的你们,如今竟也想要来拉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