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合群的动物,他最怕的是孤独。人生在世上,负着两重的义务,一是种族的生存,一是个体的生存。古人说过,孤阳不生,孤阴不长,欲求种族的生存,孤独固然是不行,就是个体的生存,也须得众人着力,才能维持,几万年来的经验便养成了爱群的习性。除了参禅坐关,做苦功学道的人以外,谁都不能安于寂寞,总喜欢和人往来,谈不关紧要的天,我们大家坐航船,坐茶店时的情形,顶明白的可以看得出来。这种谈话看去似乎是闲扯淡,白耗费时光的,其实也并不然,倒是颇有意义的。普通谈话的内容很是凌乱复杂,但在听众的立场说来,从那里所得到来的可以有这几种东西。一是事实,不管这是赵匡胤的龙虎斗,泥马渡康王,或是红灯照的女人,桃花山的好汉,传说也罢,谣言也罢,都归入旧闻新闻一类,因为此外得不着正当的报道。二是论理,从大家的阅历上得到的教训,是很好的参考,至于这多是适应封建社会的,那是时代如此,也是不得已的。三是娱乐,说故事讲笑话固然是的,便是大家发表自己的意见与感情,在融和的空气之中,听的说的都感得一种满足。这样看来,谈话的作用原是很好的,问题只在把内容弄好,就可以有好的结果。我们写些小文章,自然一部分原因由于“以工代赈”,实也别有供求关系,因为这是风干的谈话,是供喜欢谈天的人不时之需的,需求总是存在,只要供给者能有不害卫生的货色拿出来,不误主顾就好了。
唁辞
昨日傍晚,妻得到孔德学校的陶先生的电话,只是一句话,说:“齐可死了——”齐可是那边的十年级学生,听说因患胆石症,往协和医院乞治,后来因为待遇不亲切,改进德国医院,于昨日施行手术,遂不复醒。她既是校中高年级生,又天性豪爽而亲切,我家的三个小孩初上学校,都很受她的照管,好像是大姊一样,这回突然死别,孩子们虽然惊骇,却还不能了解失却他们老朋友的悲哀,但是妻因为时常往学校也和她很熟,昨天闻信后为茫然久之,一夜都睡不着觉,这实在是无怪的。
死总是很可悲的事,特别是青年男女的死,虽然死的悲痛不属于死者而在于生人。照常识看来,死是还了自然的债,与生产同样地严肃而平凡,我们对于死者所应表示的是一种敬意,犹如我们对于走到标杆下的竞走者,无论他是第一者或是中途跌过几跤而最终走到。在中国现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死之赞美者”的话未必全无意义,那么“年华虽短而忧患亦少”也可以说是好事,即使尚未能及未见日光者的幸福。然而在死者纵使真是安乐,在生人总是悲痛。我们哀悼死者,并不一定是在体察他灭亡之苦痛与悲哀,实在多是引动追怀,痛切地发生今昔存殁之感。无论怎样地相信神灭,或是厌世,这种感伤恐终不易摆脱。日本诗人小林一茶在《俺的春天》里记他的女儿聪女之死,有这几句:
……她遂于六月二十一日与蕣华同谢此世。母亲抱着死儿的脸荷荷的大哭,这也是难怪的了。到了此刻,虽然明知逝水不归,落花不再返枝,但无论怎样达观,终于难以断念的,正是这恩爱的羁绊。〔诗曰:〕
露水的世呀,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如此。
虽然是露水的世,然而自有露水的世的回忆,所以仍多哀感。梅特林克在《青鸟》上有一句平庸的警句曰:“死者生存在活人的记忆上。”齐女士在世十九年,在家庭学校,亲族友朋之间,当然留下许多不可磨灭的印象,随在足以引起悲哀,我们体念这些人的心情,实在不胜同情,虽然别无劝慰的话可说。死本是无善恶的,但是它加害于生人者却非浅鲜,也就不能不说它是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