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美学大师康德把艺术的本质界定为“天才”——艺术家独一无二的创造能力。也就是说,充满创造性的艺术理念方为作品制胜之本。初次在书画方面领教韩鹏的创造性,是在2016年合肥艺术双年展上的那件《吃瓜群众》。在这件貌似书法的形式中达成了装置艺术与行为艺术的契合。之所以说貌似书法作品,是因为作品的主体是一幅卷轴,上面是大楷异形字“吃瓜群众”——“群”字以君、羊上下排列,“众”字则三“人”并列,且“群”字独占其右,“众”字则被安排在左边“吃瓜”二字之下。再来看这四个字的背景,并不是宣纸,而是登满各种新闻消息的报纸,它寓意着我们的生活中充满各色信息。卷轴很长,一直延伸铺在案几上,上面摆放了一个西瓜。在展览现场,艺术家和观众吃着西瓜交谈。所以,我们可以看出这幅作品的意义呈现是多维的,既有对“吃瓜群众”这一社会流行语的形象再现,又有对信息爆炸的拒绝:不做八卦的吃瓜群众,真做真实的吃瓜群众,——回到真实的生活世界,复归灿烂的感性。
后来我看到装置艺术《诗境》,更为韩鹏的艺术创造力所折服。当看到整个展厅处处写满了唐诗,我们可能会想到写满香港九龙、写进威尼斯双年展的曾灶财,也可能会想到从纽约回来、可谓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徐冰的《天书》。可是,这里展示的既不是曾灶财似的社会诉求,也不是徐冰作品那“似是而非”的陌生感。他是在呼唤一种回归:回到可把握的真实中。我们说美学意义上的“境”是艺术氛围或效果,是虚实相生的境界,早已超出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韩鹏在此就是要回到最基础、最实在的空间世界。让人们在满是唐诗的空间环境中感受,因为它们不是天书,都是耳熟能详、朗朗上口的诗句,人们身在其中,禁不住去辨识、去吟诵,这样,诗歌本身的意境、书法画面的意境、作品布局空间(近似格林伯格所说的“满幅”)的意境重叠在一起,达到一种唯美而震撼的张力。
此处聊举二例,只是为了说明韩鹏在当代艺术实验方面的努力。他的艺术理念植根于中国艺术传统又面向当代生活,其现实启示意义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三、突出物质性,利用媒介语言表达当代声音
德国美学家黑格尔根据艺术史上理念与感性、内容与形式的关系将艺术分为象征型、古典型与浪漫型,其中浪漫型艺术的主要特征是精神溢出了物质,形式在其内容面前表现出无力感。虽然我们很难拿当代的哪幅作品与黑格尔所言的几种类型一一对应,但是韩鹏的书画作品时常让我联想到黑格尔的这一艺术史观念。只是,在韩鹏这里,一方面我们在其作品中可以看到一种强烈的精神呼之欲出,另一方面他也在突出物质性。
艺术的物质性始终与它的表现性紧密结合在一起。美国现代主义批评家格林伯格在《现代主义绘画》一文中指出:“每一种艺术都必须展示和明确表达的是独特的和无法简化的东西。”艺术中不可再分的东西应该诉诸媒介自身,正是媒介的性质决定了艺术的存在方式。当然,与传统艺术不同的是,前卫艺术面对媒介并不是“顺势而为”的,而是表现为形式对物质材料的某种“征服”,这种对抗性的局面恰恰构成了充满张力的统一性。
媒介特质在韩鹏的艺术作品中有突出表现,即使是利用传统媒介来创作。韩鹏在传统泥金画方面着力较深。泥金画自汉代以来经历了多重演变,在其媒介上保持了自身的独特性。概言之,泥金画就是在泥金纸上作画,泥金纸在色泽亮度与浸水方面都和宣纸有很大差异。所以在作品风格上,泥金山水画也显现出与水墨山水画的不同:色泽明亮,富丽堂皇。韩鹏泥金画“松月无边”系列中的月亮意象,可谓非泥金之媒介属性所能为。只见那蛾眉月的羞涩,上弦月的迷离,满月的充盈,下弦月的不舍,都在泥金勾勒下显现出其独有的光晕。
韩鹏善写大字,在肆意挥舞中出现了不少枯笔效果,这些枯笔彰显了他书写的力量。草书与大笔的结合,使得留在纸上的滴墨别具一番风味,像余音绕梁的嘶喊,或者言尽之余的那一声叹息,又或者像生命的火把溅出的火花。这都是笔与墨共舞的画面,加上“雄起”“霸气”“躺下”“做梦”等时下流行语的内容,韩鹏的书法将艺术的当代性渲染到极致。
苏东坡在论吴道子画时曾有言:“出新意于法度之中。”此语同样适用于韩鹏的艺术风格。当然,新意之于法度而言是为“破”,但之于未来更在于“立”。所以,韩鹏的艺术以其饱满的生命感在当下呐喊,实则是对未来的呼唤——呼唤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生态度,以及万紫千红的生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