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洲
余同友自步入小说界以来,一直勤耕不辍,近十年进入了相对成熟的丰收期,已成为安徽短篇小说创作的翘楚,并已开始在全国范围内产生影响。他较为突出的特点之一是荒诞书写。这类形式的小说,覆盖面触及了底层社会生活的多个层面,承沿着他固守的人文关怀和价值取向,从多个视角来聚焦转型期的社会现象,着力戳穿伪饰的庸常生活表象,揭示普通人的生活窘迫和生存困境,体恤生命个体的悲惨命运与荒凉况景,从人性的善良中洞察人生的无奈和困顿,试图把脉都市与乡村、理想与现实、伦理与世俗、沉沦与坚守的对抗及其可能性走向。也不时地于人物艰难抗争的苟延残喘中,发掘出良知坚守者的不屈品格和人性中的高贵品质,让读者于阅读的痛楚中体味到心灵的震撼和温暖的抚慰。在平静的叙事中,小说矛盾冲突渐次、舒缓地展开,有时却是迂回曲折甚至意外,其中不乏隐喻、对比和映衬,细腻而丰富地展现了人于既定价值的生存秩序中受到冲击后,精神、心理的坍塌乃至理想追求破灭后的尴尬、失序、乖张、挣扎、沉沦、茫然以及堕落,凸显出转型社会现实中难以预料的深刻荒诞性。
当然,一个成功的作家自然少不了炽热的情怀和冷静的观察,特别是在人心浮躁、变化急遽的社会环境中,人们物质欲望空前强烈,唯利是图而导致道德沦丧,必须有着自己的审视、判断和坚守。小说《白雪乌鸦》把瓦庄人置于社会嬗变的大背景下,让主角王翠花处于观念冲突、事件冲突的旋涡中心,逼使她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农妇承担起近乎使命的重任,从而展露出当今社会物质繁华背后的价值失落的痛楚、热闹喧嚣背后的冷酷。于是,一个普通的生活故事折射出社会底层中不同的人物形象、性格及其各自活着的理由。
小说中的瓦庄人多是在操金钟的带领下,在海城开洗头房赚了钱而盖上楼房过上体面日子的。靠出卖肉体换来物质生活的丰裕,获取表面的虚荣却是以牺牲道德良心为代价。这样的事情本身就充满了与伦理乃至常理相悖的荒诞性。主角王翠花和残疾人丈夫陈大毛,是村里唯一的还居住在土砖房里的最贫穷的一户,因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想借助操金钟之力把只盖了一半的楼房盖好。但下海伊始,就无意中与操金钟合伙诱骗了姑娘小芳,使她走上了一条卖身之路。王翠花在事后的冲突中认识到是自己无意中祸害了小芳,改变了她的命运。为了小芳和自己,王翠花开始了救赎行动。本来这是一次合乎情理的自我纠错行为,理应获得社会的理解和支持。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在现实中反而无路可走,纠错不成,却成了别人攫取不当利益的障碍。在与众人与社会的不断对峙、冲撞乃至遭遇诅咒冷眼之后,她于一次不省人事后醒来变成了一只乌鸦。可是,她成为乌鸦后仍然固执己见,四处鸣叫,从而受到瓦庄人的无情围剿。
一个社会,当物质的欲求压倒一切欲望时,意味着灵魂的遮蔽和人性的沉沦。瓦庄人正是物质欲望的过度膨胀而使良知逃遁于无形。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服从于一个宗旨、一个标的,即给自己带来物质上的享受。无论是开洗头房、吃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还是围剿妨碍自己追逐财富的乌鸦,都毫无悬念地服从于这一目的。弱小的王翠花是瓦庄的唯一例外,传统观念左右着她的思想、动机及行动,质朴而单纯。当弱小的抗争遇上所谓强悍的多数人的暴力时,悲剧会不出意外地发生。王翠花的言行与众人相对抗,于情于理都会使她成为一个众矢之的、无处栖身的异类。无疑,这是当下底层社会某个侧面的一个缩影。王翠花的不幸遭遇代表着某些原有的价值观念在现实社会里的艰难以及苦于挣扎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