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和第四辑“我与自己,孤独成双”中所收入的文章与前后几辑体例布局、笔墨分配很和谐,都匀称有致,辑辑施墨用力似乎都彼此关照、“门当户对”,很讲究格局美。《剩下的时光是自己的》是作者直面自我的一种态度,轻松、内敛的表述中也可以从中窥视作者的另一种沉淀,历经几番风霜雪雨之后,也呈现了人生的一种成熟与练达,属于自己的东西必须靠属于自己的心去把握,否则,时光也会不告而别。此外,《山有桂子》《旧时菖蒲》《秋事》等美篇佳作,共同构成了“冬林式”的文本模式及其风格。诸如取材都信手拈来且不拘一格,涉及面很广,过日子、养花、读书、人生顿悟、观物有感、忽**思等,都在她的笔下变成了一道道葡萄美酒夜光杯,许多不经意的微小事物一入笔,就趣味盎然。第四辑中的《理性的虫子》《小砚》《一只绒线团的后来》等,都可圈可点。特别是《忽有斯人可想》这篇具有提纲挈领意味的点魂之文,更耐人寻思。斯人是谁?何以会让作者动辄可想悠思?这里倒不必寻根究底,算是作者给读者留下的一点文本深层次结构中的超出字面的东西,权当悬念吧。文学创作活动中,或许每一个作家心中都住着一个挥之不去的“爱人”,作为散文文体的“天使”许冬林,这个饱含文学缪斯品质的“爱人”许多时候就成了她写作的驱动力抑或灵动所在。正如有人针对学者诗人何向阳诗中频频出现的“他”很好奇,可诗人给出的答案却又让人如临玄机:“我写诗始终是在念给不存在的爱人听……”(1)以笔者的理解,这个“爱人”就是诗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知音”,且不管虚实与否,对于一个写作者都可视为“忽有斯人可想”的现象,否则,作家一旦没有人可想了,哪里还有文章可做?文学理论中把这个“听”的人界定为“隐含的读者”,是文学原理之一说。许冬林把“忽有斯人可想”冠以书名,可谓别出心裁,让全书更有了一种文学的品位。当然,全书所选之文不单多呈盆景、扇面之美,也有不少篇什不仅立意显得很洒脱,而且从内涵上去考量也不乏文化底蕴和书卷气。限于篇幅,对于文本内容抑或主题层面的分析这里只能删繁就简了。
一览并阅读许冬林《忽有斯人可想》很过瘾,掩卷之际,惊讶有余,欣慰不尽,可以说《忽有斯人可想》是引领散文回归散文的标杆,全书以鲜活的、诗性的、比较规范的散文话语形态还原了散文的本来样式,也直接回答了究竟何谓散文、散文到底应该怎么写的问题。是的,且以散文集《忽有斯人可想》为例,此散文集饱含散文文本自信,让散文恢复了一棵小树、一簇鲜花抑或盆景、扇面的风采,在轻盈小巧中折射出一种淡淡的幽思、哲理,在散漫闲适中散发着种种人生参悟及人文情怀的缕缕馨香。作者始终给人一种很安静的神态,挥笔之际,总能凝神于一种优雅不躁的小叙事状态,情感抒发始终能把握住一种静水深流的心理层面。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不矫情、不滥情,也不遮蔽自己的身份,所写之物、所抒之情,都与自己的身份构成一个和谐的链条。散文创作领域,就有一些人习惯于矫情、喜欢装嫩,老大不小的了,一写起散文了,就把自己的身份丢了,殊不知“散文是一切作家的身份证……散文家理当维持与读者对话的形态,所以其人品尽在文中,伪装不得。”(2)所谓伪装,就是矫情。对此,已故作家汪曾祺批评得更直接:“挺大的人,说些小姑娘的话,何必呢?我希望把散文写得平淡一些、自然一些、家常一些。”(3)
在笔者看来,许冬林的散文就比较符合汪老的散文观。或许,闲适、内敛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即便不予以更多的阐释,也自有其不俗的魅人之处。从实而论,处变不惊,暗波涌动,正是许冬林散文不拘一格之处、惊艳之处。坦白地说,读许冬林的散文,确有身临园林散步、赏景之效。由此想到多年前曾反对过批评家谢有顺的一个学术观点:“有一种好的散文,是叫批评家束手无策的,它欢迎阅读,却拒绝阐释……周作人式的散文,确实称得上是专供闲读的闲笔了。”(4)(注:尽管此言存在一定的偏颇,笔者认为越是闲适的文字,往往越需要批评家的阐释,尤其是周作人的“苦雨系列”更是如此。)但把这一观点用在这里,又是适用的了。当下一些盆景式、扇面式的还原散文之本的散文,确实不需要批评家过度阐释,因为这种十分切合散文之本的散文,本身就是风景,只要投去一双会欣赏的“热眼明睛”,也就够了。比如台湾散文家陈冠学与他的《田园之秋》、大陆散文家刘亮程与他的《一个人的村庄》以及本文所推介的许冬林与她的《忽有斯人可想》等,文笔都是闲适的,话语都比较鲜活、生动、优雅,既有“记述性”,也有“艺术性”,一言以蔽之,我们期待的散文文本就应该是这样的,正本清源,散文终于又回归了“最亲切、最平实、最透明的言谈”(5)的真诚至上的形态,《忽有斯人可想》堪称其中一个范式。
以上是笔者对许冬林散文的第一印象。当然,文无止境,在给予许冬林散文较多美誉的同时,也不能粉饰其美中不足之处。盆景式、扇面式乃至竹简式散文固然曲美和众,诗性满满,也不乏人气地气,表层结构纵然无可挑剔,但深层结构恐怕还达不到“城府高筑”,也就是说看上去很美、很特别、很惊艳,但经得起玩味、咀嚼的文化层面、思想内蕴、哲学意味是否也能给足读者呢?另外,这种唯美、闲适的散文笔法,也容易形成一种定式化或模式化,这就要求许冬林在今后的散文创作中要有意识地拒绝重复、勇于创新和突破,让自己今后面世的散文作品能始终保鲜,既拥有更多的散文文本元素,又饱含全新的许冬林个性元素,从而让许冬林的散文能持久带给读者以审美享受。
我们热切地期待许冬林的散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2019年5月18日写于忘知斋
(1) 张滢滢:《何向阳:写作是与不存在的爱人的对话》,《文学报》2015年3月14日第1版。
(2) 余光中:《缪斯的左右手》,湖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0页。
(3) 汪曾祺:《蒲桥集·自序》,作家出版社1989年版,第3页。
(4) 谢有顺:《重申散文的写作伦理》,《文学评论》2007年第1期,第137页。
(5) 余光中:《余光中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38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