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震兄一定要留我们吃饭,我原想不吃饭了,但还要看萧老的画,正在犹豫的时候,萧老却起来说:“我还可以陪你喝一杯。”老人的诚恳和热情,实在使我感动,我们只得留下,但我们坚辞了萧老的陪饮。
饭后,由承震兄打开了萧老以往画的一幅幅的画轴,真是洋洋大观。接着又看了一大堆萧老的画照和美术界评赞萧老的文章。这才使我对萧老和他的艺术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
萧老的画是早有定评的,远在37年前,即1949年萧老60岁的时候,白石老人就为萧老题过这样的话:
此龙士先生所画,未见其画,亦未见其人,国有此人而不知,深以为耻。
白石老人的题评,是最高的评价,也是个千秋定评,所谓“崔颢题诗在上头”也。所以我也不必再评萧老的画,我只从欣赏和学习的角度,说一点我读萧老画的体会。
萧老的画,尤其是他的蔬果、荷花、芭蕉、牡丹之类,从他的继承方面来说,主要是受“扬州八怪”及吴昌硕、齐白石的影响,特别是萧老还拜过齐白石为师,所以他的画,从流派的角度来说,是属上列这一派的。但是,这只是从大的方面来说,从客观方面来说。从微观方面来说,萧老的画,又有他自己鲜明的个性,与以上任何一家都不雷同的。我觉得贯串在萧老的画里的,成为萧老的画的个性的,是浓烈的乡土气息。萧老的启蒙老师朱学骞,就是一位土生土长的乡土画家,擅画蔬果和禽鸟。萧老画中浓郁的乡土气息,当然主要不是来自那位老师,而是地地道道地来自乡土,来自萧老纯朴谨厚的农民气质。我们指出萧老画中特有的乡土气息,当然是赞赏和肯定。齐白石自刻一章,曰“大匠之门”,还有一章曰“木人”,因为齐白石确实出身于木匠。而我认为齐白石的画,同样受“扬州八怪”影响很深,受吴昌硕的影响很深。但这许多影响,到底掩盖不了他自己的艺术个性、艺术特色。齐白石画风之纯朴、设色之简单,描写对象常取农村所见入画,连柴扒、算盘、不倒翁、猪、狗等都作为题材,这同样反映了齐白石的画有浓厚的乡土气息,是来自乡土,来自劳动人民。就连他本人也确认出自“大匠之门”,是一位标准的“木人”,是一位真正的劳动人民。由此可见,齐白石画风中浓厚的乡土气息、浓厚的劳动人民气息,无妨于齐白石的画的崇高和伟大。那么同样,萧老画中浓厚的乡土气息、浓厚的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也无妨于萧老的画的崇高和伟大。这是一样的道理。还有一点,萧老的画,用墨很重,设色单纯,喜用元色,特别是萧老画荷花、雁来红时,在红色上,常喜用墨勾线,形成了红与黑的对比,形成了画面的浑厚纯朴而凝重的感觉。这种用色上的特点,也反映了萧老画的民间气息。
然而“扬州八怪”的画风,主要是书卷气、文人气。连当时在画坛上占统治地位的以“四王”为代表的“娄东派”的画风都影响不了他们,束缚不了他们。那么,说萧老受“扬州八怪”的影响,是否有根据呢?这个问题很值得一谈。我认为萧老是受“八怪”的影响的,而且影响还很深。这要从两方面来说。萧老的画,除了上文说到的乡土气很浓烈的画外,还有一类是书卷气、文人气很重的画。例如《萧龙士百寿画集》里选印的那幅《兰石》,白石老人题曰:“龙士老门客,画石能顽,谓‘有顽气必有灵气’,此语诚是。九十一岁白石。”这一幅画,就是文人气、书卷气十分突出的。还有一幅《玉簪八哥》,也是笔墨淋漓酣畅,书卷气很足的作品。其他如《墨荷》《秋色》《屈宋文章》等作品,都可以归入此类。这类画当然还有很多,约占萧老画的半数以上,这里不再一一列举。
以上是从萧老的画风来讲的。下面我们再从萧老的兰草来稍加分析。萧老的兰草,是他的画的主要方面,可以说,萧老在绘画上的成就,主要部分是在兰草上。我认为萧老的兰草,无论从笔法、构图和风格上,都神似李方膺,有时也有点像懊道人李复堂。因为他两家的画兰,本来就有相似处。但就萧老的墨兰来说,确实神似晴江。近百年来,我再也想不起有谁能如萧老这样传晴江之神了。晴江作兰,往往秀叶纷披而多折笔,貌似凌乱而实则勃有生气。此非清供素心,实乃空谷幽芳,野生之兰也。因之更能得自然之趣,具文人画之品。萧老的墨兰,我认为已尽得李晴江的神髓。然而,萧老毕竟是萧老,不是一个半世纪以前李晴江的重复。萧老尽管与李晴江有会心处,但萧老自己的艺术个性,却不是李晴江能够挟制和吞没的,其中自有我在。因此,我们从萧老的墨兰中,可以看到他的渊源所自,可以从中寻出李晴江的某种神韵来,但已毕竟不是李晴江。另外,也还要看到,萧老的兰花,是博取各家之长,所以他对石涛、板桥,以至于昌硕、白石,都是有所借鉴的。就从这点来讲,他也不可能完全像李晴江。
由此可见,无论是从画的风格还是从画的取材来说,都可以看到萧老受“八怪”的影响,也都可以看到萧老的画的书卷气、文人气的方面。所以,必须把一个有着浓烈的乡土味的萧老和一个接受了“八怪”影响、有着浓厚的书卷气和文人气的萧老合而为一——而且这两方面是互相渗透的,并不是截然划分的,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萧老。
然而,还必须指出,萧老于山水、人物上亦另有情趣。他的《伯牙鼓琴图》是临黄慎的。黄慎此画的原件,我未能见到,但看萧老的临画,也是一幅杰作。其用笔之顿挫流利,造型之真实传神,均是上品之作。尤其是对坐两人的眼睛,各传其神而又互相交流呼应,所谓“传神阿堵”者,真此情状矣。由此亦可见萧老人物画功力之深、修养之醇。
萧老的山水画如《雨霁》《隐隐飞桥隔野烟》《由狮峰向光明顶》《双龙探海》等,无论是意境或用笔,都能奇趣脱俗,自出手眼,不同流俗,而他的《幽兰在山谷》等则是山水兰草的合笔,其用笔之苍润,构图之超奇,即使置之于“八怪”之中,亦不多让。
至于他的荷花、葡萄、棕榈、芭蕉、海棠、蔬笋、南瓜、枇杷、雄鸡之属,自然是得之昌硕、白石,而又变化生新,自出手眼,即此亦可见老人自非凡响也。
夫人生百岁,古今能几?今萧老身登大耄,而神明不衰,齿发不脱,犹能挥毫作画,意态如昔。其所以能享大寿者,岂非萧老所云:绝名利之心乎!萧老之画,无论为巧为拙,或诚朴如乡农,或高蹈如逸士,皆能风标独树,自有我在。岂非萧老百年物学,虚怀所得乎!故吾曰:萧老,画师也,人师也!吾党小子,可不勉哉!
一九八六年七月廿三日草于京华瓜饭楼,
时骤雨乍过,明月在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