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古意也逐渐塑造了他观照世界的方式,塑造了他的灵魂。在文章中,他常常凝视着某一个场景、端详着某一个细节。在他持久而缓慢的观看中,现实的一切逐渐虚化,变得不真切了。恍惚间,活生生的现实都化入古书古画中,似乎成了古人的一部分。所以,我们经常听他说,“觉得那几头黄牛是从韩滉画中走出来的”“白色大鸟像从庄子的册简里遨游而来”“呆呆看着那漫天的星辰,如一卷古书,看得久了,觉得人也古了”。比起现代人来,他更愿意成为一个古人吧。所以,他大概恨不得身边的一切都不要那么新,不要那么“现代”。“现代”,会妨碍他做一个古人的梦的。长此以往,他也像古人那般看待生活了。固然,他喜欢一切微小的事物,乐于驻足观赏玩味平淡生活中有意味的细节,喜爱一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根子里,他爱的还是热闹之下的虚无。就像他说的,“偶尔也会消沉,总感觉生命无味,脱不开人生虚空。人向高处走,人偏偏向弱处滑。人生如水,水流卑湿,是自然之性”。这点虚无,也是极古人的了。
胡竹峰对此是明了的。所以,他有篇文章,就叫《与古为徒》。他是这样谈论自己的“好古之心”的:“古人性情文章在几叠线装书里,墨卷飘香,云高风清,那是毛笔在木牍竹简绢纸上点横撇捺静静流过的墨香。”“湖海飘零二十几年,庆幸有光阴消磨在古旧书堆里。书越读越多也越读越古,心境于是平复。”“酒是陈的好,文章是新的好。写作的人总觉得旧不如新,我也难免。但古人的旧文章真好,一字一句稳稳妥妥,起承转合符周正,那是老派人的意味与底蕴。先贤墨光照耀芜文,得一寸光是一寸光,寸光寸金。”说到底,这古意,其实是一个文人的自觉修养,用胡竹峰的话来说,就是“养心”,即对幽微淡远事物的辨别力。胡竹峰对于日常生活中属于文人的那一部分格外敏感,并不断用文字强化,最后使之成为他独特的“自我意识”。怪不得有人说,他有一颗“老灵魂”。只是,偶尔地,在“老灵魂”中依然有少年心性的灵光乍现,依然叫人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现代青年。这点裂隙,反而是有趣的了。
胡竹峰尚气。他常常在文章中感慨,这个有喜气,那个有静气,这个有王气,那个有仙气。“气”这一概念遍布文章,甚至成为他判断文章的依据。“一等文章以气灌之,二等文章以力灌之,三等文章以技灌之。好文章真气饱满,好文章力透纸背,好文章技惊四座。”在古代文论中,甚至古代哲学思想中,“气”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左传》说“天有六气”,《庄子·知北游》中说“人之生,气之聚也”,王充说“万物之生,皆禀元气”,孟子讲“我善养吾浩然之气”,韩愈论“气盛则言宜”。可以说,气决定了胡竹峰文章的美学风格。他将“气”作为主要认知世界的方式,由此,他注重情绪的流动,而不是特别注重结构的起承转合、逻辑的层层递进。他的风格是触类感通式的,可能是日常生活中的情景触发了他对于古人典籍的阅读,他任由思虑的流动,用笔墨追随思虑的痕迹。可以想象他写作的过程——是一团墨落在宣纸上,他任由这团墨氤氲开去,然后他再滴上另外一团墨,丝丝缕缕地散开,等到全篇终了,不同的墨团之间看上去各安其位,可能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与呼应。这也是境由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