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和刘颋老师、李伟长老师从未见过面,他们对我也一无所知。我只是在接到活动通知前,把自己即将出版的散文集《城西之书》中的文字,挑选一部分给他们发送过去。我心里有些忐忑,怕出丑,有种学生向老师上交作业的感觉。座谈会之前,我还想,众目睽睽之下,还不知这两位老师该如何点评自己的“作业”。为学生时,我就比较害怕老师,如今,仍未免胆怯起来,仿佛又变成了当年赤脚行走在雨后青草地上,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小孩童。
座谈会上,刘颋老师的发言幽默而热情,她说读了我的文字,被惊艳到了,不由得对我充满好奇,见到我时,于是对我“狠狠看了一眼”。现场引起一片笑声。她认为《城西之书》是生命之书、时光之书,文字中透露着安静、温柔和悲悯。她觉得这种温柔细腻的文字简直让人错觉成这是位女性作者的手笔。哈代认为,作家都是雌雄同体的。我认同这个说法,我觉得在我的心灵中,也存在着一部分女性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有时,我会有某种女性化的视角和感受。
刘颋老师列举了很多文字中的细节描写,一一进行分析。我没想到她读得这么认真,她甚至读出我安静的文字后面的细微波动和挣扎;我也没想到能得到她这么高的评价,真是且惭且喜。会间休息时,刘颋老师还特意询问了我的生活环境,以此来了解这种生活环境对我写作的影响。
李伟长老师平时的关注点和研究方向侧重于小说,他从另一个方面着眼,认为我作品中对“人”的描写比较少。这一点也让我反思。他很欣赏我作品中关于树木的描写,他提到一个有趣的小建议,让我勾画一个关于树木描写的路线图,编排一下,这样可以让人更清晰地看到那些树木的位置。
座谈会上,老师们对其他几位作者的点评,也让我受到启发。对一些写作者来说,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在更深的层次上,我们都会面对一些共同的问题。这些问题,是心灵上的、思想上的,并不会因为写作题材的不同而有太多差异。比如,那种对生命的体验和领悟,那种精神上的处境,那种对语言美感的自觉意识。
座谈会的次日上午,一行人来到了滁州琅琊山。滁州山水清幽,在宋时,还很荒凉闭塞,但在庆历五年(1045),因一代文宗欧阳修贬谪于此,从而开始声名远扬。唐宋文人灿若星辰,在浩漫的中国文化长河中,是一道奇异的文化景观。但对我而言,宋代的文人要比唐代的文人普遍可亲一些。中国的文化气质,到了宋代,有了更多的烟火气和气俗性。这种原因,我想,也可能在于东晋的门阀政治,虽经隋朝的科举取士,到了唐朝,大姓贵族世家仍然存在。东晋的文化,其实是贵族文化,《世说新语》里的名士,大都为贵族世家。陶侃出身寒微,虽后来贵极人臣,仍免不了偶尔被人背后看不起。到了宋朝,地主阶层扩大,宋朝之后,中国的文化其实就是地主文化。这个阶层,保存着中国文化的主流命脉。经历了短暂的“庆历新政”,欧阳修的政治理想遭受失败,又受到政敌的污名化打击,可谓身心俱疲,年刚四十,内心就已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苍老了。“环滁皆山也”,滁州的青山绿水,如一个温暖的怀抱,让这个傲岸的“醉翁”,得到心灵的休憩。在后世,欧阳修以文章著称,但在当时,欧阳修主要是以一个除旧革新的政治家身份存在的。中国的山水,其文化含量的丰富性,决定了它的内蕴。可以想象,滁州如果不是因为欧阳修,其山水风景,便会大打折扣。中国传统文化的最高精神是天人合一。中国的锦绣山水,也是锦绣文章;中国的锦绣文章,也是锦绣山水。
文学是大的,对一个有抱负的写作者来说,文学是安身立命的东西。但一个写作者的生活,如果仅仅局限于文学之中,他的格局和幅度究竟是小的。仅仅做一个雕章琢句的人,他的生命是贫乏的,文字即便锻造得如精金美玉,还是缺乏生命的律动和温度。这种文字,也不能说不好,但好得毕竟有限。
我虽然主要进行散文和诗歌创作,但在日常的阅读中,相对来说,读得最多的则是小说。在醉翁亭小坐期间,我问了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著名评论家孟繁华教授一个可笑的问题。我说,1949年以来,在长篇小说创作中,如果进行一个排名,那么,在您的心目中,哪部小说能排第一?他想了一会儿,很作难,说这个没办法说。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刁钻。我们都笑了。我又说,退一步来说,如果让您挑选三部,您会怎么挑选呢?他略一思索,答道——《创业史》《白鹿原》《一句顶一万句》。《白鹿原》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其他的两部倒在我的意料之外。阳光很好,但坐了一会儿,凉意便慢慢升起来了。
霜降已过,残秋将尽,木叶脱落,而四围斜坡上的长青之树,犹兀然自绿。
下午抵达凤阳,黄昏,参观明中都遗址。夕阳残照,古墙斑驳,举目远望,天宇浩大,平原邈远。风声咻咻擦过古墙,仿佛万丈长帛,被刮拉得皱了起来,一阵阵在耳边回响,又仿佛是历史的长河,浪花朵朵,正不舍昼夜地从身边汤汤流过。